犹如泪珠射来颤抖的光明:余易木论 什么的泪珠
有生命的文学既不是按昨天的钟点,也不是按今天的钟点,而是按照明天的时间而存在。 ——扎米亚京:《论文学,革命和熵》 这是今天头等重要的、刻不容缓的工作。急迫的工作。应当号召人们,年长的和年轻的,勇敢地反思过去,只有那时未来的道路才会变得清晰。
——利季娅·丘可夫斯卡娅:《捍卫记忆》
一、余易木者,何许人也?
你去问十个读者,可能有九个人都不知道他;甚至,很有可能,这十个人全都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然而,你可以不了解他这个人,但不能不读他的作品。他的公开出版的文字并不多,四个中短篇小说——《春雪》、《初恋的回声》、《也在悬崖上》、《精神病患者或老光棍》,再加上一部长篇小说《荒谬的故事》,几乎就是他发表和出版的全部作品了。
这个叫徐福堂的人,1937年出生于上海的一个富商家庭。他用“余易木”做了自己的笔名。他用这三个字纪念苦难境遇中的友谊。他有两个“右派”好友:一个是毕业于厦门大学电机系的杨逊,一个是毕业于西安交大电机专业的林哲民。这两位高材生也是被划为右派后贬谪到青海的。他们三人惺惺相惜,患难中互帮互助,情同手足。“余易木”是三人姓氏中右半部分偏旁的组合。
余易木天资过人,勤奋好学,懂好几种语言,精通法语、德语、英语、俄语,属于当代作家中少见的渊雅博学之士。在思想和人格上,他至少早熟二十年。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当许多作家还糊里糊涂地跟风趋时的时候,他就从那个时代的谵妄和狂热中清醒了过来,就写出了与严格的规约模式格格不入的小说;二十年后,寒冬过后,劫波度尽,他的文学之花终于在难得一遇的文化暖春绽放了,终于在八十年代最好的文学期刊《十月》杂志上结出了果实。他像茫茫雪原上寻找归途的跋涉者,冷静而耐心地辨识前行的方向。在高远的天幕上,他看见了星星的眼泪;在布满仇恨的荆棘丛中,他摘回了爱的花果;在人被降低为“工具”的迷狂里,他发现了人的价值和尊严。
做为一个作家,余易木敏锐、深刻,在思想禁锢最严的时代,写出了超越了时代限制的作品;做为一个人,他渴望寻常意义上的幸福生活,渴望爱而且被爱,渴望被社会接受和尊敬,渴望被人们公正地对待。他本来可以生活得很幸福,但却在痛苦中度过了一生;本来有条件受到人们的尊敬,但却受尽了欺凌和侮辱;本来能够活着回到故乡,但却凄凉地死在了异乡。他个性鲜明而外向,有着很强的进取心和旺盛的创造激情,但却不幸生活在一个只接受集体人格和服从人格的时代。
关于余易木的被无辜定罪,关于他的悲惨而屈辱的生活,编辑家张守仁的介绍最为详细:“1957年徐福堂因对留苏学生派送办法有所微词而被打成右派。那年他才20岁,就被发配到青海劳动。他在人烟稀少的边陲之地开过荒,挖过野菜,打过机井,拉过板车,用稀糊糊和烂土豆填过肚子。苦役、饥饿、郁悒,过早地损害了他的健康。‘文革’初,余易木所在的青海省物资机械修造厂造反派,对他拳打脚踢,强制着给他剃了阴阳头,把他拉至大街上游行示众。那天他回到家里,见室内一片狼藉:衣箱被翻倒,他心爱的中外文书籍被焚烧,小房间里弥漫着烟火。他想不通,自己为何沦落到如此地步!当人的尊严受到极大侮辱之后,他对这个世界已不再留恋,决定离开它。他扑灭了烧书的火焰,吞服了大量安眠药,躺到床上。……渐渐地,他失去意识,昏过去了。半夜,他突然呕吐起来,吐药片碎末,吐苦水和血水。他感到脚渐渐冰凉,冷上去,冷上去,冷过了膝盖,冷过了胸部,他失去了知觉,又昏了过去。昏迷了24小时,他又醒了。他咬咬自己的嘴唇,有点痛。带血的狂呕使他从死亡边缘又回到了人间……”
1998年8月18日,余易木在青海去世,年仅61岁。后来,他的一位好友将他的骨灰从西宁迁回上海,安放在上海市郊嘉定长安公墓祥24B第11排第6号墓穴。“魂兮归来,哀江南!”这个被愚昧欺凌的智者,这个被“阳谋”戕害的天才,终于在被放逐异乡的四十年后,回到了他日思夜想的上海,回到了早已物是人非的故乡。
《文学界》的主编魏心宏先生,也是见过余易木且对他了解较多的人。他在一篇博客文章中,这样回忆他所认识的余易木:
有一天我从海风家回到我所住的西宁宾馆的时候,在宾馆的大门口看到一个类似乞丐的人半躺在宾馆的门口,宾馆的服务员告诉我说那人是找我的。我很惊讶我并不认识他,可他开口就说:我叫余易木。他说这几个词的时候,并且是用上海话说的,这让我大感意外。我就是这样认识余易木的。
……余易木到了青海之后,几乎什么苦差使都干过,最后好像是在一家农业机具修理厂工作。余易木一直没有结婚,独身一人,生活以混为主,吃饭也是有了上顿没下顿,人的样子,丝毫也不夸张地说,就如同鬼一般可怕。头发很长,很瘦,很高,但说话声音洪亮,动作夸张,喜欢表现自己,喜怒哀乐溢于言表,很不善于伪装自己,当了几十年的‘右派’还是没有改造过来。也正因为如此,青海当地的很多人似乎还是都有点怕他似的,他的生活就更加显得与人格格不入。
看到我是上海来的,尤其是我们之间可以用上海话来交谈,让余易木一下子就对我解除了戒心。我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说没有。我立即带他到了餐厅,要了很多饭菜,余易木一见饭菜,顿时胃口大开,他告诉我他已经好久没吃饭了。他也根本顾不上和我客套了,就立即开始狼吞虎咽起来。一会工夫,一桌饭菜被他狼吞虎咽下去,我看着他那酒饱饭足的样子,想象他平时的生活,我觉得这对我来说,简直就太无法理解甚至想象了。
……过了几天,余易木跑来找我,非要我到他家去吃一次饭。我说不用了。但是他非坚持。我只好去了。我没有想到他住的房子会是那样惨,低矮不说,还非常残破,屋子里光线昏暗,他睡觉的床上床单几乎就和在煤灰里滚过一样脏。除了床之外,唯一就是还有一张很小的桌子。我们就在那张小桌子上吃饭。所谓吃饭,其实就是他烧的一只鸡,所有的锅碗以及油盐都是向邻居借的,一个大锅子里,一只鸡。那顿饭,让我吃着心里也难过。和我同去的青海作家协会的几个朋友都说,你怎么这样生活呢?余易木两手一摊,这么生活,怎么了?似乎还有点嫌人家大惊小怪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