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虎:御虎威士忌
随着电视剧《我的团长我的团》的热播。中国远征军反攻缅甸的战斗在75年后再次吸引了观众的目光。在追寻远征军战士血战异域足迹的同时,这支部队独特的装备也成为军迷们瞩目的焦点。头上有飞机掩护,地面有坦克开路,一个排长能呼叫榴弹炮团的火力……让人忍不住质疑:当时的中国军队,可能有这样精良的装备么?
远征军,的确是当时中国军队中的异类,甚至是亚洲军队中的异类。事实上,当时远征军在印度的部队,装备水平甚至超过同时期美军步兵师的平均标准。甚至在缅北作战中,中印缅战区还组建了世界上第一支直升机救护部队!
提到远征军的装备,最吸引人的可能就是其装甲部队。中国远征军的装甲部队无论装备还是训练都是整个抗日战争中我国装甲部队的巅峰,在整个缅北战场纵横驰骋,战绩辉煌。它使用的“谢尔曼”中型坦克超过所有日军在二战中使用过的制式坦克。日本陆军同样水准的四式中型坦克直到战败还在试验阶段。
遗憾的是,由于装备的坦克在战后被美军收回,其成员也因为不愿打内战而大量流失,这支精锐的装甲部队的战斗过程至今仍鲜为人知。随着老兵们渐渐逝去,中国装甲部队在缅北战役中的英勇战斗故事有随时间消逝的危险。好在当时这支部队是由中美官兵共同组建的,一部分参战的美军人员在战后留下的回忆,还能够让我们从他们的眼中,重现当时的战场。
部队的组建
所谓缅北战役,是中国远征军在美军和英军的配合下,为打通中印公路于1943年开始从印度和云南两个方向对缅甸北部日军发动的攻击。由于地形的限制,此战中只有从印度反攻的中国军队使用了装甲部队。
从印度反攻的中国远征军代号“X部队”,主力为新编第1军和新编第6军,总指挥为美国陆军中将史迪威,其所属的装甲部队直属总部指挥,番号为“中美联军坦克暂编第一支队”,中方则多称其为“远征军装甲兵团”。
这支装甲部队是1943年10月1日在印度兰姆迦成立的。中方总指挥为黄埔八期生赵振宇上校,美方总指挥为罗斯韦尔・H・布朗上校,全支队下辖6个营,其中第一营和第二营为主力战斗部队(第一营营长由赵振宇兼任,后由赵志华升任,第二营营长为湛志立),第三营至第六营为训练部队(各营长分别为沈文、谭宝霖、王先沂、钟民达等)。布朗上校于1930~1934年曾在中国军队中担任顾问,是典型的“中国通”,甚至可以说一些中国方言。他本来是步兵军官,但在中国任职期间亲眼目睹了日军装甲部队的横行,促使他回国后即改修装甲兵战术并因成绩优异为军界所重视。布朗上校优异的成绩也引起了史迪威的重视,他亲自出面调动布朗到中印缅战区,以在战术和管理方面指导年轻的中国装甲部队。
在整个装甲兵团中,美军有一个庞大的顾问团,总人数231人,包括9名军官,中方人员总计约1800人。按照原第一营坦克手李九龄的回忆,当时能够加入这支部队的中国官兵,都堪称精锐。他所在的第一营补给连连长刘奎斗就是复旦大学毕业的。
尽管如此,当时美军中对中国军队的战斗力普遍持怀疑态度,“中国人到底会不会打仗”是他们经常争论的一个问题。曾在这支部队中服役的老兵克劳福德下士回忆他第一次见到布朗上校时,上校谈起未来的中国战友是这样评价的:“他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不过,天知道是什么人把他们精挑细选出来的!”
这支部队中的美军人员主要来自美国陆军527炮兵/维修团,其兵员中有很多北卡罗莱纳州高速公路的维修工人。克劳福德回忆,1942年11月,他正在美国阿拉巴马州的拉克尔营地接受训练,忽然接到调令,通知他和527团其他44名官兵立即启程前往印度卡拉奇(现为巴基斯坦首都),在那里组建一个训练基地,统归士官长卡尔・伯克指挥。
这些美国大兵接受这份工作的时候大多认为自己的任务无非是训练中国坦克和机械化部队,他们没有料到,自己会和这些中国军人一起在缅北前线经历血与火的考验,其中很多人就此长眠在了这片亚洲最荒蛮的土地上。直到今天已到耄耋之年,这些老兵中的幸存者依然对中国抱有深厚的感情。
克劳福德等人在卡拉奇接收了145辆美制M3A3“斯图亚特”轻型坦克,200辆6轮大卡车和50辆吉普车,它们成为远征军装甲部队最早的装备。M3A3坦克虽然在美军中被划入轻型坦克,但共战斗全重14.7吨,与全重15吨的日军主力97式中型坦克属于同一级别。也是中国装甲部队从来没有装备过的“大家伙”。
在北缅战役的前期战斗中,远征军装甲部队的主要车辆就是M3A3轻型坦克,这种坦克是M3系列坦克最完善的型号,其出色的越野能力在地形复杂的缅北战场发挥得淋漓尽致。不过,这种坦克也有致命的弱点,那就是装甲还不够厚。卡尔・伯克士官长评价,“日军的47毫米反坦克炮弹可以从炮塔的一面钻进来,又从另一面飞出去,如果被它打中了车里的弹药,会给所有乘员带来灭顶之灾。”1944年4月,远征军开始装备“谢尔曼”中型坦克,这种坦克在欧洲战场面对德军的“虎”式坦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但在亚洲战场却打遍天下无敌手,其正面装甲让日军所有的反坦克武器无能为力,其75毫米的重炮可以击穿任何日军坦克的装甲。
不过,“谢尔曼”坦克的重量使它在缅北丛林作战中略显笨重。而且随着1944年10月史迪成与蒋介石失和被解职回国,美军对国民党军的军援自此转入消极。因此在远征军装甲部队中,最好的情况下每个营也只有一个连能装备这种坦克。
1943年10月,依靠这批车辆,为中国远征军建立的装甲兵学校在兰姆迦正式成立。克劳福德等则成了军校的教官。中国军人很快就以吃苦耐劳和勤勉聪明获得了美国教官的信任。当时在兰姆迦担任教官的林尼・豪斯回忆:“我的班里有18名中国官兵,最年轻的只有14岁。从维修到驾驶都属于我们要教授的课程。这些中国人入伍前都是普通的农民和手工工人,大多从未见过卡车,更不要说坦克了,但他们中的军官可以讲英语。他们对我们讲授的内容学得十分认真,令人钦佩,最终我和他们中的很多人成为了朋友。”
为了更好地教学,豪斯给每个学员起了英文名字,因为他实在无法记住中国姓名。教学仅仅进行了两个月,史迪威将军就传来命令,要求中国远征军的坦克部队投入战斗!这个命令让大多数美军顾问措手不及,因为他们还根本来不及向这些中国学员教授坦克战术。而且,从印度后方到当时中日两军交战前线的胡康-孟拱河谷,要翻越险峻的野人山,途中山高路险,溪流纵横,让刚刚掌握坦克驾驶技术的中国官兵把坦克开上去显然不太可能。结果,驾驶坦克到前方的任务,就落在了美军教官的身上。
在美军顾问和中国军人的共同努力下,装甲兵团在1943年12月23日从兰姆迦训练基地出发,一周以后到达中印公路的起点雷多。经过短暂的机械检修和补给,他们随即 踏上翻越野人山的艰难征程。当时,中日两军正在新平洋以东的于邦一带胶着对峙,缅甸雨季的瓢泼大雨和日军第18师团的顽强抵抗让远征军进展迟缓。1944年1月11日,经过96个小时的长途跋涉,装甲兵团第一营穿越鬼门关山口,到达胡康河谷谷口的新平洋前线。开进途中,美军顾问抓紧一切时间向远征军官兵灌输装甲部队的战术,希望能最大限度地提高中国官兵在战场上的作战能力。史迪威把装甲兵团到达前线的消息迅速公布出去,作为提升士气的兴奋剂,果然军心大振。
装甲兵团能够这样快速进入战场,应当归功于皮克准将指挥的工兵部队。他们在战斗部队后方以最快的速度建设起一条四车道的公路,无论山势如何险恶,公路和前线部队的距离从来没有多于一天的路程。尽管如此,由于时逢雨季,桥梁隧洞常被洪水摧毁,装甲兵团在开进中不得不时常越野行军。恶劣的道路使装甲兵团不得不花费了一个月的时间维护车辆并加强装备的防水,缅甸的雨季平均降水量2500毫米,大大超过原来的预计。
与此同时,远征军屡屡派出侦察人员从刚刚攻占的日军据点太白家深入敌后,试图找出一条绕过日军正面防线的道路。结果证明,即便是坦克部队,也可以迂回到敌后,虽然困难很大。
初阵
3月1日,经过周密计划,完成探路计划的远征军装甲兵团第一营和新22师66团第一营组成战步特遣队,由赵振宇和布朗亲自指挥,发动了第一次对日军的攻击。当时三个步兵连的战士都乘坐在坦克上前进,重武器、补给物资和弹药则由24辆大卡车运送。
这是一次奇袭,他们从太自家出发,由两台装甲推土机开路,在无人的丛林中开出一条30多千米的道路,从海拔近2000米的纳拉西肯特山口翻越险峻的库芒山,穿过日军防线的薄弱之处,向纵深猛插。第一次有了这样出色的武器,中国坦克兵纷纷积极要求投入战斗,其中有的驾驶员的驾驶经验还不到24小时。不过,也有远征军老坦克兵回忆,那一次他们最初还以为是演习,战斗打响的时候如在梦中,直到天亮看到履带上日军步兵的碎骨烂肉,才相信自己真的是参加了战斗。
3月3日,装甲兵团突然出现在日军第18师团司令部孟关背后的瓦鲁班,与日军发生了第一次战斗。
战斗在夜间展开。根据侦察员带回的情报,日军在这一带只有少量巡逻部队。但中国装甲部队显然直接撞入了日军的预设阵地。一辆装甲推土机被敌军击毁,两辆中国兵驾驶的M-3坦克中弹翻落人旁边的伊迪河中。日军的火力凶猛,包括75毫米山炮、47毫米反坦克炮和大口径追击炮在内的炮弹不断在中国装甲部队的队列中爆炸。吃惊的布朗上校判断日军兵力至少有一个大队,他推测这支日军和自己的企图一样,也是试图通过这片丛林绕袭对手后方,目的是切断正在施工的中印公路。布朗立即向远征军总部报告这一信息,在日军的弹雨中,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布朗指挥坦克上的天线连续被日军神枪手打断,直到第五次更换天线才终于把电报发完。
清醒过来的中国坦克部队拉开与日军的距离,利用机动性和更好的防护调整攻击方向,在准确的炮火面前,只有步兵和炮兵的日军渐渐招架不住。天亮的时候,日军的防线被彻底撕裂,丢下阵亡人员的尸体和伤兵开始溃退。 一些老兵对这一夜的战斗记忆犹新。豪斯回忆说:“当时我在先导车中担任炮手。我的这辆M3代号是‘阿拉丁’,我把这个代号刷在了坦克的正面装甲上。这次战斗我打得比较窝囊,日军部队隐藏在高大的大象草草丛中,因此我们未能先敌发现目标。18点30分,日军的大炮开火了,我所在的部队被日军包围,两名美国顾问和数名中国官兵战死,还有数人负伤。我们停止前进,除了车长炮手以外所有人员下车都向前,在弹雨中掘开了一条战壕,车辆摆开夜间防御阵势与日军对射。第二天天亮的时候,P-51“野马”式战斗机投入攻击,日军败退了下去。豪斯自己在战斗中腿、臂、手多处被弹片击伤。
卡尔・伯克回忆这次战斗的时候用了“我永远不会忘记”的词句。他说,“那一仗我们打得并不好,因为大多数的官兵没有使用坦克进行战斗的经验,我们甚至在炮弹爆炸的间隙还在教授中国坦克兵怎样使用火炮。我们挨了不少炮弹,还有车辆触发了地雷。情况曾一度十分危急,布朗上校几乎决定暂时后撤,幸好这时新22师的步兵投入了战斗,稳定了战线。但他们的到来也给我们带来了新的问题:在犬牙交错的战线上,我们很难分清中国友军和日军,他们长得太像了。战斗中,我所在的坦克被日军火箭弹击穿,无线电通讯官和一名准尉阵亡,我们在日军的阵地中强突了超过6千米。”伯克可能有一点搞错了,日军在二战中开发反坦克火箭弹时间较晚,还没能装备部队战争就结束了,击中他坦克的可能是一发日军47毫米炮弹。
这次战斗,中国官兵13人阵亡,8人负伤,美军顾问4人阵亡,5人负伤,损失轻型坦克4辆,2辆落入河中的坦克被打捞起来修复后继续使用。
不过,日军的损失更为惨重。和装甲兵团交手的日军步兵第55联队的冈田第三大队几乎全军覆没,大队长冈田公中佐当场阵亡。这个大队一个月前在大洛遭到新38师的重创,放弃胡康河谷南段入口败退下来,刚刚补充完新兵,就接到命令在师团司令部侧后方布防,因为日军发现有中国侦察兵在这一侧的丛林中出没。日军的本意是以逸待劳打中国军队的伏击,但做梦也没想到等来的竟是一支装甲部队,这在亚洲的丛林战中与发现了外星人无异。
这一战中,日军飞行师团也来凑过一次热闹,美军顾问莱昂纳多・法利回忆:“一队日军轰炸机突然出现,并在战场上空搜索我们的踪迹。我军的战车都伪装了起来,并且开到了隐蔽位置,本来并无危险。但是,刚刚打了胜仗的中国坦克兵对着日本飞机就开起火来,当即暴露目标,日机立即开始攻击我们。虽然双方的这次交手并没给任何一方带来损失,但中国友军的这种打法让我们觉得余悸难消。”
雪耻
第三大队的溃败让日军面临一个更大的灾难――第18师团司令部孟关已经完全暴露在中国军队的面前,而且根本无兵可守。
3月5日,田中新一中将留下少量阻击部队,自己率领司令部成员撤离孟关。6日,装甲兵团第一营攻占孟关。田中新一中将率领的18师团总部与所属第56联队汇合,很快就发现有两支盟军部队已经插到了自己身后,一支是东侧的美军“抢劫者”特种部队(直属史迪威的美军突击部队,代号5307,因为指挥官为麦里尔准将,被中国远征军称为“麦支队”),另一支就是西侧的装甲兵团。意识到自己可能腹背受敌的田中下令第56联队向装备相对单薄的麦支队发动攻击,日军一度打到瓦鲁班附近的昆印,并把师团总部设在这里,但麦支队遭到打击后向中国军队求援,新38师113团人手一口砍刀 从密林中开路,及时赶到战场,使战局转危为安。
此时,日军忽闻噩耗:3月8日,沉寂数日的装甲兵团利用出色的机动能力一举攻占日军后方重要据点维苏家,切断了18师团的主要补给线。闻讯的田中刚刚下达部队全线后撤的紧急命令,在昆印的总部就突遭远征军装甲兵团的猛攻,中国坦克直接冲进了日军18师团的总部!
根据当时在第三连担任射手的远征军老兵吴弼中回忆,当时日军出动了97式装甲车试图阻击,但中方指挥官赵振宇亲率一连战车前导,冲向敌阵,在美军飞机的轰炸掩护下,终将阻击的日军装甲部队打垮。据当时在装甲兵团第一营的岳天(后升至台湾国民党军装甲兵中将司令)纪录,拦路日军战车除被击毁数辆,尚存较完整的两辆被俘。
失去招架之力的日军丢下一百多具尸体四散奔逃,师团长田中新一逃入丛林后,靠侍从在密林中用斧头和锯子打开一条“伐开路”才侥幸逃生。远征军坦克兵回忆:“当我们冲进日军司令部的时候,他们伙房锅里的饭菜还是热的”,溃败的日军不但抛弃了大量辎重和重武器,连田中的战马和第18师团的关防大印都没有来得及带走。当时的装甲兵团第一连连长韩德明至今记得缴获这枚大印的情景:通讯组士兵小刘一边挥舞着关防大印一边找韩德明时,总指挥兼第一营营长赵振宇一把拦住查看,而他也冲上去,营长和连长竟为谁来上报这个大印争了起来。“缴获的是师团关防大印,这以前是没有的事,我当时高兴得管不上对方是营长还是谁了。”韩老笑着说。营长毕竟是营长,韩德明不得不把大印交给营长。但是在上交之前,他找了一堆白纸,狠狠地盖了几十个印章留念。至此,孟关战役胜利结束,半个胡康一孟拱河谷已经落入中国军队的掌握。
盖有这方关防大印的明信片后来成了远征军给来访客人最好的礼物之一,赵振宇上校早年是北京大学的学生,他给自己在西南联大工作的老师们每人都寄送了一份这种礼物,表示师恩难忘,也不乏炫耀战功之意。
一些文献认为,此战发生在胡康河谷南路要隘大洛。但从地图上看,大洛此时早已落人中国军队手中,日军18师团也从未将司令部放置此处。因此,此战发生在孟关周围,似更为准确。
第18师团在日军中号称“丛林战之王”,打遍马来西亚、新加坡罕逢对手,1942年把史迪威和中国远征军第一次入缅部队打得败走印度的日军中,这个师团是绝对主力。因此,孟关战役对中国军队来说,不但是找回自信的一战,而且是复仇和雪耻的一战。(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