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人哲贵] 哲贵
哲贵是老北京城里斗蛐蛐的好手,他现在住的宅子就是早年从一个贝勒爷那赢来的。 哲贵是个满人,至于是什么旗,他能跟你头头是道的讲一个上午,不待差话的。什么早年他们的老祖宗是跟了努尔哈赤打天下的旗主王爷,要不是后来跟错了阿哥,兴许现在他还能坐在金兰殿伺候皇上呢。那话说得让人好生眼热。
后来哲贵得了一场病后,对自个的身世突然糊涂起来。别人再跟他讲起祖宗的事儿,哲贵嘴巴里打着嗝,不再跟你说了。
现如今,哲贵只是知道自个是个满人,并且满人的一些喜好,他都熟悉。喝豆汁,往鼻子里塞鼻烟,穿着漂亮的褂子遛鸟,听戏,去天桥那卖呆,品昌平的大枣。凡是满人们会的,哲贵都会。满人们不晓得的,哲贵照旧晓得。跟哲贵熟悉的满人都说哲贵这辈子活的全和。哲贵每听,都乐哈哈的,揪他下巴底下的胡子。
哲贵在满人中有着不错的人缘。人缘好,不等于哲贵不赢人家东西。哲贵赢了人家的东西,人家还说他好。这在北京城里可不多见。
哲贵的人缘好,就靠两字,讲究。按理说,满人都讲究。但是搁在哲贵身上比,就差了远了。想当年哲贵赢那个末了的贝勒爷宅子的时候,本是个四进出的院落。但是哲贵却只要了两进院子。剩那两进院落的宅子,至今还让那个贝勒爷的后人住着呢。那个贝勒爷的后人如今见了哲贵总忘不了打揖鞠躬。
其实哲贵的好名声,也不都是只要了人家半个宅子。他跟人家玩蛐蛐,比如赌银子,明明说好赢一回十锭银子,哲贵赢了后,总要退给人家些。总之,哲贵赌啥都不把人往死路上逼。这是哲贵的性子。他常跟他的那些朋友们讲,这人活着,玩是一码子事,让人也是一码子事。人活着,哪有一辈子不让人的。礼让礼让,不礼让,怎么往下走路。这是咱满人的规矩,咱不能丢了,丢了就是忘了祖宗。有汉人过来揭哲贵的短,你说你们满人干啥都讲究个让人三分面,那当年的皇太极进这北京城,咋没让让他崇祯皇帝,免得他去那歪脖子树下挂自个。哲贵听了,瞪着眼睛道,屁话,哪有打仗还让着的。那个汉人见哲贵动怒的状,便不再跟哲贵绕舌头。
哲贵斗蛐蛐能赢人家宅子,这在那些玩蛐蛐的满人中传得邪乎。
其实哲贵玩蛐蛐很少输。但是哲贵偶尔也输输,让人家看看。但是哲贵跟所有的满人一个样,爱面子。哲贵比别的满人更爱面子。他让着人家时候,人家赢了,不埋汰哲贵。哲贵就任人家赢。但是人家赢了,还要说哲贵的不是,哲贵就不干了,直至撸起袖子,给他的蛐蛐喊着好,把丢了的面子拿回来。
大家都晓得哲贵玩蛐蛐厉害。但是他们不晓得哲贵有什么手段。其实哲贵也没什么手段。哲贵养着的蛐蛐跟别人也没啥两样。个头不大,身子骨也不壮。但是哲贵的蛐蛐们很争气,每次争斗时候,都很勇猛,舍了命的往上冲。即使断了腿也不甘。直至将对方杀死或者赶跑。每次看到对手落荒而逃,哲贵都会揪着胡子得意洋洋,眯着眼睛,咂着嘴。那陶醉的样子给了江山怕都不坐。
哲贵平时没啥乐子。也不像旁的满人好女人。哲贵所有的乐子都在玩蛐蛐上面。他养着的蛐蛐,要是哪只不小心死了,他会哭上两天,那情形,怕是死了老子亲娘还要紧。
哲贵就是这么一个人。喜欢玩,好面子,还喜欢讲究。
比如吃,每天正餐,必是四菜摆着,一小壶的烧酒打着。一顿餐没有个把小时下不来。坐在那里一边咬酒,一边咂嘴。咬下一口酒,咂一口菜,细细的嚼着,吃食在嘴巴里翻转着,半天不咽下嘴。待哲贵把吃下的东西,味道品尽了,才舍得放它们下肚子。这个时候,八奶奶还要在一旁侯着。瞧着哲贵的样子,八奶奶只顾叹气。这都快一辈子的人了,哲贵吃饭的时候,咋还像小孩们样玩着。不玩够了,不下桌子呢。
这如今皇上都让革命党人给赶跑了。天下也不再是满人的天下了。可是哲贵还是摆着满人的谱。有事没事都要拿个样子给人家看。这全北京城的人怕都是剪掉了辫子,可如今伙,就哲贵的脑袋上还盘着过膝的辫子。孩子们跟哲贵掰扯过几次,但是哲贵的耳朵就是不进言,那花白的头发照旧盘了好几圈扣在脑袋上,好在由于年岁大了,头发稀疏了,外出时候,用一顶毡帽扣着,算是遮人家的眼。要是没那顶帽子,怕是早被革命党人抓去,按在地上给揪了去了。
哲贵身下有两个小子一个姑娘。姑娘是老大,早给人了。现在身旁跟着他的是两个长得比他高,比他壮的学生。都在学堂里念着洋书。感兴现在民国了,八股文样的东西早不让学了。但是,哲贵每天见了两个孩子背着书包打外面回来,哲贵看着就不顺眼。不顺眼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有一条,就是现在玩蛐蛐的人没了。现在弄得哲贵一天从早到晚的手直痒痒,就是没地方去儿。先前的朋友,都散去了不知去向。有几个曾在一起玩蛐蛐的朋友,偶尔也在街上碰见,可是没唠上几句话,就都闪了边儿。哲贵也不知道咋回事。心里思讨着,这忙生活,再忙,也不能忘了玩啊。娘娘的,感兴这天下不是满人的了,过日子也没有了满人的味道了。
哲贵另一个不顺是两个孩子读的书,上面都贴着洋字码,一贴一大堆,孩子们整天在那些洋字码上伤神。哲贵看了几次,越瞧越糊涂。感兴这玩意,能造出来把大清推翻了的洋枪洋炮,他咋就不信。娘的,还是那些中国的文字有趣,来个五言,或者押个七言的绝句。溜在口里,押韵不说,还有味道。娘的,这些败家子,把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全都丢了。娘娘的,现在《红楼梦》都没人瞧了。《三国演义》也都烂在破书摊上。哎,哲贵叹着气,不解。
哲贵家的邻居福庚也是一满人留下来的种。可人家跟哲贵不一样,现今福庚早变新人了。民国来的时候,他早早剪了辫子不说,还把一个儿子送去当了新军。那个儿子回来的时候,总会扛着洋枪,样子神奇呢。哲贵见了还是摇头叹气。他心里不服。心里琢磨着,这人咋能这样活着。活着不就是讲究个玩,讲究个面子。现今伙的人,玩不讲究了,面子也不要了。割了头上的辫子不说,还连满人的褂子也不穿了。穿着什么新式衣服,紧巴巴的裹在身上,看着都懒眼睛。何谈舒服。
哲贵罐子里养着的蛐蛐都好几年没上战场了。现在怕是眼睛上都沾着眵么糊了。哲贵打开罐子里的蛐蛐,越瞅越伤心。伤心处,一伸腿,陶罐子便碎了,蛐蛐们争前恐后的往外爬,一瞬间都钻进了石头缝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