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尾巴上的人】坐的时间长了尾巴骨疼
作者简介: 谢友鄞,籍贯湖南长沙,生于浙江鄞县,供职于阜新市艺术创作研究室。国务院特殊津贴享受者,一级作家。已出版长篇小说、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散文、随笔数百万字。《窑谷》、《马嘶·秋诉》两度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中篇小说《滋味》获全国文汇文艺奖,《嘶天》获人民文学出版社优秀图书奖及辽宁曹雪芹长篇小说奖,《老黑鱼号的短暂航程》等连续五届获全国乌金奖,长篇散文《我在大地上行走》获全国大红鹰杯一等奖等。部分作品以英、法、德、俄、阿拉伯、世界语向外译介,并在台湾、香港重版。
肖奔去大车店,租了一匹马和猎枪。掌柜挽留肖奔住下,被他烦躁地拒绝了。秋汛逼紧,肖奔奉命去老河水文站报到,一百三十里沙漠,六十里山路,到了那儿,再把马和猎枪交给老河镇大车店。闯进沙漠后才发现,这匹马太孬,简直一步一磕头。肖奔脸色腊黄,头发冒烟,身上窜出焦糊味。就这样,肖奔走进了民谣里:你看哪一个马背上的汉子,不是东倒西歪,摇摇晃晃……
肖奔恍恍惚惚看见,前方有一支驼队,叮铃叮铃驼铃声似天堂仙乐。那不是驼队,是风沙呼啸,沙坨涌动。一只手从沙漠里伸出来,像在绝望地呼唤着什么!
肖奔双腿一夹马肚,迎上去。肖奔什么世面没见过!他刚够上十八岁,就在火车站当装卸工。装运兽骨,屠宰场发往日化工厂的货,那儿需要活性碳。猪骨、羊骨、牛骨、兔骨,骨凹里残滞着肉丝,板筋哈拉皮,三伏天,腐臭散出来,麻袋上蠕动着密麻麻活蛆,用手一抹,一层白浆。他狞笑着,抓住麻袋角,一个蹲裆,将货扛上肩,脖梗拧歪,眼球凶得要吐出来。天空暗了,无数绿头苍蝇嗡嗡叫,压满麻袋。骨头硌肉,麻袋里咯叽咯叽呻吟,奇臭熏得他泪水哗哗淌。他和伙计们一个跟一个,扛着装满兽骨的麻袋,踩着颤悠悠跳板,钻进黑洞洞货车里。
货场上刮起白毛风。大夏天,装卸工们戴风帽,防护眼镜,将生石灰攉下货车,噗噗噗甩到站台上。汗水虫子样在脊背上爬。生石灰黏住湿漉漉皮肤,火赤燎疼,扎紧的作业服袖口处,鼓起紫红色肉棱。鼻孔热辣辣,一挖,抠出团白疙瘩。防护镜管屁用,眼角烧红,眼睛肿得剩下一条缝。肖奔直起身,拄锹把儿喘,头上太阳黑乎乎晃动,天景像烧毁的电影胶片。肖奔抬起手抹汗,头儿跳脚吼叫:“把王八爪子退回去!”
肖奔吓了一跳!
头儿骂骂咧咧说,将生石灰揉进热涨开的汗毛眼里,脸模子会烧得粗糙乌黑。往后,还说媳妇吗!
卸完石灰,伙计们盘腿坐在货台上,像一群罗汉。肖奔一溜儿小跑去锅炉房。门卫验票的小媳妇,替他接开水。大水壶有小半人高,桶比她的腰还粗,鹤嘴热汽袅袅。肖奔右手提着大水壶,左手捧一摞豁牙缺齿的破碗,直抵下巴,仄仄歪歪往回走。肖奔将几十斤重的开水壶,搁在头儿面前;撂下直溜溜一摞碗可就难了,撒不开手,没有人肯欠屁股接一接,都怪模怪样地瞅着他笑,神气得好像全是露天茶馆的主顾。包活,就是包人,你瘦小单薄,使出吃奶的劲干活,人家还是觉得吃了亏。这儿没技术,把身子当地种,胳膊粗力气大就是爹。小媳妇验完一卡车货后,跑过来,朝伙计们骂道:“缺德的!”要帮他接碗。肖奔涨红脸,说:“去,别卖了,我的,家什!”肖奔怕沾荤腥,晦气。小媳妇一跺脚,笑骂道:“真是个猪不吃狗不咬的小剩货!”
肖奔双手捧着、下巴抵住一摞碗,慢慢蹲下,双膝缓缓一跪,屁股撅老高,身子向前匍匐,头朝前扎,肘、腕触地,一摞碗竖直地站在了地上。
都笑了。杂种!这个世界太容易了,什么人都能混口饭吃!
肖奔龇牙,眼露凶光:他们坐在那里,像一群坐在尾巴上的人。头儿愣了愣,嘟哝道:“小子,你恨我?”
货场上堆着成麻袋红糖,不少布袋咧开,空气里甜香弥漫。一个伙计操起铁锹,撮满一锹红糖,哐嚓,将糖扣进壶里,一半滋滋入水,一半泼洒在壶壁外,化了,蚯蚓样乱扭。“再来!”头儿吩咐。糖水消暑解渴,滋养血脉。小媳妇往壶里瞅,舌头吐出来,糖水黏乎乎似血。肖奔将二十多只碗续满糖水。伙计们汗水走光了,喉咙冒火,急不可耐地捧起大碗喝,嘴里咯沙咯沙响,哇,苦咸苦咸,烫嘴,烧心!
头儿恶声道:“喝,都给我喝!”
喝下第二碗、第三碗,嗓子眼儿痉挛,竟反射般自动禁闭上了。伙计们脸放红光,眼睛辣出水,全身着火,双手抓挠胸口,彼此怪异地笑。
肖奔抓住壶梁,替头儿续第五碗。别人三碗不过岗,头儿最狠!胳膊呈弧状,把碗伸向厚嘴唇,眼黑如漆,嘴角纹络绷紧,“嚓”,牙齿碰响瓷碗,空气里荡起辉煌的颤音,液面凝重地倾斜,喝光了。头儿像主持庄严的祭奠,将空碗举过头顶,绕半圈,所有的目光都跟着它抖颤……空碗竖直地栽下,“啪嚓”,水泥地上绽开一朵血红的大碗花。
伙计们跳起来,发疯似地叫:“烧死了!”
头儿扒下工作服,将背心从头顶扔出去,只剩下裤衩,一条身子紫红,肌块突突跳,身上的物件都活了。小媳妇脸一红,扭身走开。都笑了。头儿和小媳妇早勾搭上了。大伙很得意,好像也跟着占了便宜。
那天值夜班,紧急调运救灾粮食。一列长长的车皮,被蒸汽机车倒推着,“哐哧、哐哧”开进专用线,站台上堆满山也似粮袋。装卸工们忙活起来,像炮兵一样,将传送机推过去,对准车皮上方。四个人包一节六十吨车皮,一小时内必须装完。站台上灯光幽蓝。机车喘着粗气,升火待发。
车下一对装卸工,面对面抓住粮袋四角,一悠,搁到传送带上,粮袋长龙缓缓向上爬去。肖奔和头儿在车上,先用跌落的粮袋将脚底垫高,站上去,背对车厢壁,肩膀与传送机上端齐平,粮袋呼呼上来后,落到肩膀上,借着机械推力,身子往前冲,“噗通”,将粮袋甩向车皮里面。粮袋水漫地皮似在肩膀上一过,巧省不少力气,从高空俯瞰,像优美的掷铁饼者。若直杵杵傻挺着,等二百斤粮袋压下来,完全落在肩上再起步,可就要命了!肖奔和头儿在车上你来我往,悠出去的粮袋,一袋挨一袋,一层摞一层。这一悠甩,更是绝活,跟摆积木似的,粮袋叠屋架梁,紧凑整齐,用不着调整,也没空儿容你摆弄。
渐渐地,肖奔脚软肩塌,气喘嘘嘘,肩膀一歪,两只粮袋没能紧傍在一起。身后的传送机呼呼张开大口,又一只粮袋推上来。肖奔慌里慌张扭身往回奔,险些和扛着粮袋的头儿撞个满怀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