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花】女人花歌词
兰姨,本名桂兰。从前的女人中,名字中嵌缀着花花草草的绝非少见,一点新意也无。但是,我不得不说,它是动听耐读的。可以想象这样一幅画面:一个早起的年轻农人,顶着满枝满朵的露水赶往山野,衬着曦光,一下又一下,挥舞着镢头。一声清亮的啼哭惊动四野。他猛然扔下镢头,一溜烟儿向着家里狂奔。沾满泥巴的大手抱起那个柔软的小身体,幸福端详之际,一个名字脱口而出:桂兰,就叫桂兰吧。说这话时,他大约想到了山乡深处,月光下吐纳馨香的桂花树,习见的玉兰花。
我不认识兰姨的父亲,自然无法了解她的好名字,究竟是怎样的来历。但我喜欢这番想象,我也确定,这般场景一定真切发生过,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叫兰叫桂的女人,从屋檐下、河沿上、灶台边、车间里、街衢广场,四面八方,河水样涌来。这些女人,有着不同的面貌和体态,庭院和家族,却像一根藤上开出的花,引爆无数个春天:一朵朵,一片片,像一条明媚的河流。兰姨,只是我在她们当中,无意间撷取的一朵。
我见过兰姨的好时候。母亲说,人在年轻时没有难看的。如今看来,这话一点儿没错。何况,兰姨生得好眉眼,端庄,伶俐。1980年的阳光从时间的深谷冉冉升起,透过早春里老树安静的枝梢,大院里渐渐落定的尘埃,温暖地泼洒上兰姨的背影。一身杏黄春装的兰姨,新烫的卷发又黑又亮,像柳条深处欢快鸣叫的黄鹂,把头探在我家院门上,拉开嗓门,一径叫:徐姐,开门,快开门!许多年过去,我仍能在记忆里勾画出兰姨当日嘻笑的眉眼,活泼泼的急性子,伸着脖颈,任纱巾在颈间飘起,像是要一头撞进来。母亲在厨房里一迭声地答应,又高声喊我开门。我撂下手上的作业,飞跑着出去,经过厨房时,呛鼻的煤烟味迎面扑来。母亲一手紧捏炉钳,一手掩鼻,将一块蜂窝煤飞快地塞入炉膛。就在我开门的当儿,身后大大小小的炉盖在叮叮当当一片脆响中匆匆落定。
母亲和兰姨性情迥异,处事为人有诸多不同。而对于新异服装的共同追求,让这两个女人迅速建立起非比寻常的亲密友谊。印象中,她们不止一次共同搭乘火车,或东或西,上行或下行,一次次去往邻近城市,购买时髦服装。在面目模糊的异地,两个女人顶着烈日,行走在白花花的街道上,不知疲倦地出入大大小小的服装店,审视、抚摸、试穿、比较,相互鼓励着掏出不够丰腴的钱夹,狠心跺脚,掏出花花绿绿的票子,一把塞给店员,将漂亮的新装穿上身,又彼此欣赏赞叹着,或坐或站,提着大包小包,乘火车轰隆隆一路摇晃而归,仿佛红了脸颊的醉汉。这时候,兰姨和母亲的脸上,流露出满足和憧憬的神情。透过她们喜悦而迷蒙的眼神,似乎能看到有一桩好事,将在新衣穿戴上身的时候,暗自酝酿成形。那无疑是值得期待的。车窗外,是整个华北大平原:规整的梯田,披覆青草的黄土坡,遥远的村舍,挥舞着家伙的农人,还有静默的成片的树林,以及蜿蜒的流水,这些陌生又熟悉的风景,映衬着春天的背景,在充满汗味的车厢外一闪而过,又在隆隆巨响的车轮下,风一般辗碎。母亲和兰姨看不到这些,就像无暇观看她们烂熟于心的生活场景。只有在一件精致的服饰里,两双久经烟熏火燎的目光才能鱼一样,从灰头土脸的现实中抽身而去,暂获自由与安宁。
淡蓝的烟雾在窄小的厨房里弥漫,刺鼻的煤烟味儿久久滞留,不肯离去。母亲敞开房门,烟雾才游魂般一缕缕向着门外四散而去。阴暗的房间里,几绺难得的日光跌落地面,兰姨和母亲面对面,两个人隐在烟雾深处,喝水、咳嗽,打着手势,叽叽咕咕地说着厂里的事。私密的话语,隐没在细琐又饱满的日光里,在低矮的房间里,纷纷地,落了满屋。
兰姨和母亲同在一个车间,只是分工不同。母亲是核算员,核算产量、报表,除此之外,就再没什么事儿了。兰姨不同,穿着蓝色劳动布工作服,头顶风帽,脸上戴着防尘口罩,那身装扮,和电视剧里戴着防毒面具的日本鬼子如出一辙,从头到脚密不透风,臃肿得难看。水泥厂里,那些出卖体力的工人,都和兰姨一样装束,远远看过去,分不出男女。即便如此,摘下口罩,仍是一头一脸的粉尘,睫毛上更是积了厚厚一层。最难的,是兰姨还要和那些男工人一样,轮值夜班。尤其冬天,大半夜里,一个人从热被窝里爬出来,骑着单车,匆匆忙忙往单位里赶。二十几年,很多个深夜,兰姨就那样一个人骑着车去单位里值夜班,似乎也没怎么听到她诉苦,一切都是天经地义,自然而然。只一次,兰姨一大早跑来我家敲门,手搭胸口,嘴里一边连连叨念“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那是一个暗香浮动的春夜。兰姨下夜班回家,阒寂的夜色中,只有远远近近几盏路灯,在长街上洒下昏黄的光线,仿佛牛毛细雨,渗透初春的大地。兰姨整洁,下班之后,有去澡堂洗澡的习惯,一番洗濯之后,再换上工具箱里备好的衣裳,整个人从头到脚焕然一新。一年到头,兰姨的身上飘漾着一股子香气,香水、面霜、洗发液,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就那么细细的一缕香,远远飘荡过来,就知晓是兰姨,它总是先于脚步泄露兰姨的讯息。那天夜晚,下了夜班的兰姨和往常一样,独自骑单车回家。长街阒寂,只有路灯下的人影忽短忽长。惯常的沉寂里,忽然有了不妥。猛回头,一个陌生男子骑车紧随其后。看得出,他有意与兰姨保持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像一截儿甩不脱的影子,紧随左右,不离不弃。一身冷汗的兰姨将车蹬得飞快,后边的影子不疾不徐,竟也不落后半分,忽左忽右,一路相随。终于捱到家门口儿,借着路旁微弱的灯光,兰姨按捺住猛烈的心跳,回头看去,那人竟停靠在一盏路灯下,向她挥挥手,轻松自若飞身上车,掉头而去。多年后,提及此事,兰姨每每大笑,笑声里透着隔岸观火的自若与豁达。然而,在那个融融春夜,兰姨——被人一路追随的年轻女工,可是骇得魂飞魄散。那段似乎并无恶意的路途,几乎被恐惧改变了面目,变得陌生、可怖、艰难而漫长。兰姨说,那个夜晚,那段日日经过的路途,似乎用尽了她一生的力气。岂止兰姨?对于很多人来说,在外一生奔波,不外乎是为回到家中,上下老小,平安度日。就是这截儿并不遥远的回家路,往往需要我们搭上一生的时光和力气。
水泥厂的厂院非常开阔,东南角上,种植着成片的小树林,林木深处,辟有一片美丽的荷塘。唯一不足,是院内常年飘浮着的细细粉尘,尤其那些生产车间的工作区域,粘滞,厚重的粉尘颗粒,像拂之不去的雨雾。工人的身上,眼睫毛上,路面上,经年落着灰色的一层。远远望去,那些努力搬扛或躬身推车的工人,像是水泥制成的兵俑,奋力,拼命,和那些堆积成山的水泥进行永无休止的博弈。繁重的劳动泯灭了性别的差异,工人不分男女,皆可运斤成风。瘦小单薄的女工们,和孔武有力的男人一起,在漫天的尘粉里,挥动簸箕大小的铁锨,将亮晶晶的矿砂装入高大的翻斗车内。烈日炎炎,一望无际的矿砂闪动钻石的光泽,刺人眼目,更利若针芒,稍有不慎,就会钻入鞋袜,扎得人疼痛难耐。幼年的记忆里,不止一次,在夜晚的灯光下,母亲洗过脚,用针尖小心剔除刺入肌肤的矿砂,鼻尖上泌出密密的细汗。然而,第二天,它们还会再次出现在灯光下,闪耀针芒之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