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这样的夕阳_夕阳图片
郑玲的散文 岂是闲愁 也许悼念一条狗至少是接近闲愁,但对心灵来说,没有微不足道的小事,小黑是荒野里的一缕清风,抚慰过我的流放生涯。 大概是因为孤单吧,总想与动物为友,而我们这对贫贱夫妻买不起牛羊,卖小黑的山民只索五毛钱,我们如获至宝。小黑初来时,像刚断奶的婴儿,什么都不肯吃,彻夜嗷嗷地叫,时刻要逃跑。我们不忍用绳子套它,只以抚摩去平息它的悲伤,有时还给它洗澡,它打湿了毛,像个猴子,使人想起《流浪儿》中的巴斯卡,希望它也像那只乖巧的小猴,与主人相依为命。渐渐的,它当真习惯了这个新家,与我们分享着甘苦,我们吃什么便给它什么,即使自己吃不饱,也要省些食物摊在手心里喂它。它长得很快,虽不太胖,却很灵秀,全身乌亮,小黑熊也不能与它媲美。最可爱的是它有双听音乐的耳朵,陈萱对它唱歌或吹口哨,它便用尾巴打拍子,那副抒情的沉醉模样直逗人发笑。也许是陈萱喜欢与它戏耍,小黑格外缠他,他出工,小黑跟在后面跑;他砍柴,小黑在山麓守着扁担和夹子;他睡觉,小黑匍匐在楼板上眯着眼睛望着他。有时陈萱到别的村子去,叮嘱它守着我,它便围着我的脚跟转,发出撒娇的呜呜声,使我感到还有个温暖的生命与我同在。
我们住在深山的最深处,外面的村庄散居着从城市下放的知识青年或因故被贬谪的人们,共同的不幸使大家相互靠拢,总是翻山越岭彼此探望。陈萱特别需要他的长沙伢子,与他们接近,可以增长男人的血气、男人的冒险精神以及对命运好转的希望。即使什么希望也没有,他们还可以用开玩笑来谈论忧伤,让悲哀和着纸包烟叶一起烟消云散。那时,我有我所尊重的偏见,认为男人的世界是世界,女人的世界是男人,世界是不能羁绊的。而且,某种浪漫情绪也怂恿着我,认为奇迹经常在苦难中出现,因此,他每次说要出门,我总是欣然同意。但是,随着他背影的消失,我的恐惧在不断地增长,小黑似乎懂得,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不过,一到晚上,它是被吩咐了要守大门的。我独自提着盏松明灯上楼,昏暗的光影中,那条被陈萱打死的眼镜蛇又来复仇了。那是惊蛰以后的事,一条眼镜蛇从墙洞里爬出来,我冷不防地看见它,立刻被吓哑了,那种肉感的狰狞简直像蛇发女妖,任何人盯看了它的面孔马上就会变成顽石。幸亏当时陈萱正在一旁与一位山民聊天,他们一把拉开我,风风火火地用竹枝条扑打(山民说蛇怕竹子,竹子是蛇的舅妈)。我明知那蛇已被埋掉,不会来作祟,但当我独自躺在床上的时候,觉得所有的屋梁都缠着眼镜蛇。我们住的这谷仓本来就年久失修,斑斑驳驳,此时似乎晃动起来。往窗外看吧,猫头鹰与蛇同盟,睁着绿荧荧的眼睛监视我,月光又特意将死鸟的尸体呈现在窗下,仿佛向我暗示一种结局,而山上的麂子这时不断地发出叹息,仿佛幽灵似的永远抚着创伤的叹息,我只好扯被子蒙住头,但从风声里仍然听出骇人的悲哀,漫漫长夜充满了噩梦的预感。
有一天,陈萱未在约定的时间回家,天下着滂沱大雨,屋顶发出瘮人的响声,山洪直泻而下,仿佛要淹没这个世界。到了黄昏,雨停了,暮色浓重,村子死一般沉寂,可山里仍然发出一种声音,像河底的风暴在怒号。我感到有个深渊隐伏在他回家的路上,不知哪家的狗向看不见的神秘狂吠,别的狗呼应着,小黑竖起耳朵,也警觉地狺狺起来。我脑海里便出现图像:他刚翻过回家的那座山坡,便被人拦截了,抓走了,我前几天给他补好的衣服被撕破了,在风中飘……我跳下床,奔出村子,无目的地向前走着、走着,不知怎的竟喊出“萱萱”这个亲爱的名字,开始近乎低语,然后一声比一声大,群山回响着,我被自己的回声惊吓了,小黑焦急地围着我转圈圈,我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荒诞。他去的村庄有五十华里之遥,隔山隔水,怎能听到我的呼唤?这是脆弱从深处爆发、意志即将崩溃的征候,我一下颓然坐在地上。小黑咬着我裤管使劲往后拖,要我回家,就像大漠的牧羊犬赶着失群的羔羊回家一样。到家后,它一反常态,不进门,守在院子里,耳朵贴在地面,谛听着什么。
大约凌晨四点,听到小黑撒娇的呜呜声,我点燃松明,直奔楼下,开了门,看见五个黑魆魆的人影站在院子里,他们全身湿透,头上蒙着外衣。也许是我惊骇的样子把他们逗乐了,黑影们笑出声来,一听到其中有陈萱的声音,我的世界顿时平安!我一边迎接客人,一边埋怨开来,问他们哪来兴致冒险赶夜路,是不是附庸风雅学古人秉烛夜游,可惜又没有烛!嘿,你还倒打一耙,陈哥说你在山这边喊他,他心里发毛,怕你遭遇凶险,死活要回家,偏偏小河陡然涨水,他单独过河,肯定要见海龙王;不管你耍的什么恶作剧,我们只好救他的燃眉之急,就这样手臂挽着手臂,才没有被大水冲走。进了山,一片漆黑,树都变成妖魔鬼怪,还听到老虎吼,还听到那没人的破庙里有动静,幸亏我们四大金刚护驾,把你男人保了回来,你还不说声谢谢?他们七嘴八舌地把我抢白一顿,又想证实陈萱的荒谬,问我是不是真的在黄昏时呼喊过。我点点头,他们惊叹起来:嗨,你们之间真是心灵感应,怪不得陈哥不顾一切要随你下乡!
大家脱衣服、拧水,煞有介事地讨论梦和预感,明亮的目光和俏皮的语言照暖了屋子的阴冷。我也敏捷起来,把陈萱所有的衣服都翻出来给他们换上,还是不够,幸好小刘秀气,穿上了我的衣服。小周最喜欢调侃,说小刘脸色苍白,淡如月色,具有思维者的忧郁,很像俄罗斯逃亡的十二月党人闯进了姑娘的香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然后每人去抱捆稻草铺在楼板上,小刘称之为“诗意黄金”,说希腊英雄时代是把谷穗叫做黄金的,那时人们还不知道怎样从矿石里炼出金子来。谈着、笑着,大家便在这黄金床上呼呼地酣睡了。
人世间唯一无价的便是友谊!
下午醒来,陈萱悄悄和我商量,说朋友们半年不知肉味了,一个个营养不良、面黄肌瘦,而我们除了小黑,拿不出别的食物款待他们了。我顿觉毛骨悚然,小黑竟会变成食物?当时它正在院子里玩一截木头,欢快地跑来跑去,不知道爱它的人要对它干什么。望着它,我满脑子幻景:天涯,残照,无路之路,小黑跟着我们流浪。它若老死了,给它起座坟茔,栽一束梦草,随便在我的哪一个西伯利亚……陈萱见我半晌无言,怏怏地说,为了朋友,有人甚至赴死,我们倒舍不得一条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