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种子搜索神器
初春时节,蓉城已经成了花的世界、绿的海洋。春意,能给这南国名都增添无尽的诗意,却抚慰不了我内心的痛楚。为了讲授散文《最后的时刻》,我已经几天难以平静了。巴金提出的问题,在重重地叩击着我的心扉:“伟大的死者不可能复活了,他生前所受的种种迫害与侮辱,我们将用什么来洗净,来补偿呢?”
真是不平常的课题呵!是的,伟大的死者不可能复活了。生前,他给了我这么多的温暖。而我又做了些什么呢?既未参加天安门前血与火的搏斗,又无可以告慰他的成就。我……我有什么资格去向学生讲解?这堂课怎么开头呢?
离上课只有一个多小时了,我的思绪回到了那过去的年月……
一九五○年,我第一次见到了敬爱的周总理。那一天,我们一群由团中央机关临时调来为党的七届三中全会服务的“小鬼”,突然接到一个通知:今天晚上,总理邀请这里的老同志带上“小鬼”,一起去中南海参加联欢晚会。
是总理!是总理邀请的!我简直要跳起来!那天晚上,中南海小礼堂里的灯好象格外地亮。交谊舞开始时,我被拉到了总理面前。总理慈祥而亲切地笑着,牵着我欣然起舞,亲切地问我:“‘小鬼’,你在哪里读书啊?”我回答说:“我没有读书,现在是团中央机关的工作人员了。”总理问我什么时候离开的学校,还想不想再去念书。我忙答道:“在中央团校脱产学习后,领导考虑我年纪小,想让我回学校边搞团的工作边上学。可干革命不兴走回头路啊!我坚决不回去!”总理听了,竟哈哈大笑起来。笑过后,他用疼爱的目光望了我一会,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过了会儿才又慈祥地问我:“你常跳舞吗?”我说:“不!今天下午才集体学了半个钟点。因为听说是您……”总理又爽朗地笑起来:“那你很聪明嘛!不过,跳舞也象干工作一样,要学会配合,要善于服从调度啊!”总理的话,带有多么深长的含义呵!我由衷地点着头,整个晚上都没离开总理,象是沉浸在幸福的梦里……
几天过去了,参加七届三中全会的领导同志们工作更紧张了。一天下午,一位老大姐把我带进了中南海,邓大姐站在一个四合院的门楼前,笑盈盈地迎接我们。她一面和那位大姐握手,一面牵住我的手,把我带进了正房。
屋里除了茶几、茶具、半旧的沙发,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几盆花是室内的唯一装饰,看不到一点奢华的痕迹。
我猜测大姐她们一定有重要事情,就飞一般奔出去,投入了中南海那绚丽景色的怀抱中。
不知过了多久,到了临走的时候,突然随着两声喇叭声,一辆轿车飞驰而来,停在我们面前。我全身的血涌到了脸上,屏住了呼吸。
身穿灰布中山装的周总理满面春风,神采奕奕地走下车来。他发现了躲在邓大姐背后的我,笑着走过来拉住了我的手:“啊,我们是‘老朋友’了,青年团的‘小鬼’!欢迎你再来作客!”
汽车开出了很远,我拨开后窗纱帘,还看见总理在遥遥招手。
七届三中全会胜利结束后,陈毅、陈丕显等同志都赶回华东去了。只有粟裕同志因为有重要任务,暂时留了下来。
一天中午,周围人都休息去了,只有粟裕同志还在伏案工作。偌大的四合院显得特别清
静。粟裕同志的房间是在大客厅西端。古老的大客厅里,有两面高一丈二、宽八尺、古色古香的大镜子立在两端,两旁又各有一盏落地大花台灯。大门外虽有警卫,我不敢离去,找了个适当的位置坐下来看书。心想:两面大镜子互相照映,既可以看到院里的动静,也可以看到粟裕同志的房门,坐在这里万无一失。谁知道,年轻而又贪睡的我,不知什么时候竟抱着书,蜷伏在沙发上睡着了。
忽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和笑语声,牵动了我的神经。我一下跳了起来,啊!这难道是梦?总理和邓大姐又站在眼前,身边连一个警卫都没有!我要去倒茶,要去报告粟裕同志,都被他们拦住了。他们在沙发上坐下,总理顺手拿起了我搁在一边的书:“你还是很爱读书的嘛!是啊,年轻人一定要多读些书才行。你今年多大?”
“都十五啦!”
“你们这些小鬼啊,都应该统统去读书。”总理深情地望着我,加重了语气说,“十五六岁,正是好好读书的时候。现在不同于战争年代了,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有觉悟、有知识的青年,需要许多许多。青年团员要当好党的助手,就必须学习更多的东西。小鬼,你想过这些吗?”
粟裕同志听到总理的声音,迎了出来,陪着总理进了里屋。邓大姐被我们一帮“小鬼”围在了中间,跟我们讲起了周总理和她的青年时代。她告诉我们:一九二二年,总理在旅欧期间组织了共产主义青年团,那时的章程,第一条,就是要求青年团员必须努力学习。听着听着,我们觉得总理和邓大姐更亲了:原来总理还是我们青年团的老书记呵!我们“缠”住了邓大姐,一定要她再给我们谈谈希望和要求。邓大姐笑着说:“刚才总理不是说过了嘛!你们要看到将来。为了将来,要珍惜青年时代,抓紧时间学习更多的东西。青年团员头等重要的任务,不是要学习、学习、再学习吗?”
邓大姐的话象雨露,滋润着我们的心田。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当粟裕同志陪同总理走下台阶时,我们才发现天已经快黑了。我们呼啦一下全涌到了总理身边,顽皮地高叫着:“周总理——周书记!”“周总理——周书记!”总理在我们中间,脸上象是笑开了花:“是啊,是啊!咱们是‘老同志’‘老朋友’啦,我真高兴,看见你们,我又年轻啦!……”
这些事,似乎就在昨天。总理和邓大姐在我们这些“小鬼”心里,播下了一颗又一颗的种子,春风化雨,种子渐渐发起芽来。后来,在总理和邓大姐的教诲下,我通过自学,考进了大学。大学毕业后,由于工作调动,竟再也没有机会面见总理和邓大姐了。这些年,我唯一能自慰的是:总算在总理和邓大姐指引的路上,迈出了小小的一步……
春风阵阵,把我从往事中吹醒过来。我好象又听到了总理那火一般的诗句:“种子撒在人间,血儿滴在地上”,“生死参透了,努力为生,还要努力为死,便永别了,又算什么?”
“种子撒在人间……是呵,种子!”我鼓足勇气,终于走上讲坛,这样开始了我的课:
“列宁在《欧仁·鲍狄埃》中指出:‘一个有觉悟的工人,不管他来到哪个国家,不管命运把他抛到哪里,不管他怎样感到自己是异邦人,言语不通,举目无亲,远离祖国,——他都可以凭《国际歌》的熟悉的曲调,给自己找到同志和朋友!’今天,我们凭着总理撒在我们心上的种子,凭着对总理的共同感情,找到了数不清的同志和朋友。伟大的死者不能复生了,但战斗的生者,却可以用心血浇灌他播下的种子,让它世世发新芽,代代结新籽!……”
教室里,那样的静,泪水打湿了教案,周围一片啜泣。啜泣声里,我感到,无数颗种子,正在一代新人的心田里,萌生,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