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壮丽而高贵的旅程】壮丽
林佩芬,作家,满族。1956年生于基隆市,东吴大学中国文学系毕业。1977年开始写作。已经出版作品50余部,包括长篇小说《声声慢》《大江东去》《月明千里》《第四乐章》《天女散花》《雁字回时》《唱一首无言的歌》《台北?京都?哈尔滨》《努尔哈赤》《辽宫春秋》《天问——明末春秋》《西迁之歌》《两朝天子》《故梦》,以及中、短篇小说集《洞歌仙》《燕双飞》《帝女幽魂》,散文集《繁花过眼》《长城外面是故乡——内蒙古篇》等。现任台湾历史文学学会副理事长。
经过朋友的牵线搭桥,采访最终约在朴道草堂。在人流熙攘的南锣鼓巷,位于帽儿胡同的这处所在,独得一份幽静和书香。
想象中这位“格格”出身的台湾女作家可能分外高傲,然而见面后几句寒暄即让我打消这份顾虑。她穿着说不上特别,但跟同龄人相比则大不一样。据说,21岁发表第一部作品时,别人以为她是个老学究;而现在,第一次见她的人,大多以为她不过是三十岁出头。跟她熟稔的朋友在一旁开玩笑说,年轻时思想老成,现在气质年轻,好处都让林老师给占啦!
访谈开始前,我们本准备点茶,但她说喝不了。因为一个多月前,她从台湾带来的最后一只狗去世了,她几乎天天失眠,怕喝了茶失眠更厉害。没想到这位在历史长河中指点江山、众横捭阖的“女中豪杰”,也能如此地多愁善感。
这份多愁善感,倒也不妨碍林佩芬做“女中豪杰”。她跟本刊曾经采访过的台湾“第一才子”龔鹏程先生从大学时代起就是好友。龔夫子喝酒豪爽,却鲜有醉的时候。而林佩芬之酒量,据说还在龔夫子之上。此外,二人还有一个难得的共同点:虽然著作等身,却都不善使用电脑,作品都是一笔一划手写而成。林佩芬尤其不喜欢电脑那种硬碰硬的感觉,并感叹如今作家当中“以后可能只有我会留下手稿供后人研究了”。
闲话少说。我们的访谈,从她的童年时代开始。
被两个妈妈疼爱的“小格格”
学习博览:林老师,我们不妨从你的身世谈起吧。你生于台湾,但来自满族“皇亲国戚”的家族。这种特殊的家族背景,对你有怎样的影响?
林佩芬:小时候在台湾,历史课本里讲,孙中山要“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所以如果有同学和我吵架,就说要“驱除鞑虏”。后来时代变了,就说“五族共和”。到中学以后,不再有人说“驱除鞑虏”了,大家对少数民族反而开始重视起来,甚至开始对满族“格格”产生好奇。有些矛盾和冲突,需要较长时间的磨合来逐渐弭平。
学习博览:小时候在台湾的家庭生活是什么状况呢?
林佩芬:我父亲从大陆迁去台湾时,空留了一副贵族少爷的皮囊。他无法接受突来的不济和落魄,甚至还带了两个女人去台湾。我管父亲的妻子叫“妈妈”,二姨太叫“二妈妈”。后来,还有一位是家中的丫鬟。我究竟是谁生的,自己也搞不清楚。妈妈是上海人,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曾经在舅舅的医院里做护士。二妈妈没读过书,少时被卖作戏子,父亲见到她后由怜生爱,赎她作妾。
父亲上过很多年私塾,饱读诗书。但举家到台湾后,因为没有证明,户籍上只能写“不识字”。曾经的贵族公子哥一切要重新开始。我出生前,父亲应聘到轮船上做了一名船员。做船员很辛苦。他每个月会把大部分工资交给妈妈保管。
听妈妈讲,在上海时,她和二妈妈一开始不讲话,父亲经常不在家,她们各住各的房间。有一次二妈妈生病了,妈妈去照顾她,慢慢建立很深的感情。到台湾后,跟当地语言不通,父亲又经常不在家,几个女同胞在家里相依为命。妻妾其实不一定争风吃醋——都是家庭成员嘛。外在环境的变化让大家产生真挚的感情,体现人性温馨的一面。
妈妈管我比较严格,二妈妈更多是疼爱。小时候每当我犯错,要被妈妈责罚时,二妈妈就哭着替我求情。如果我被妈妈打了,二妈妈会在一旁掉眼泪。妈妈对二妈妈一直温柔相待。不仅如此,妈妈对父亲的前妻还很推崇——父亲的第一任太太很早去世了,第二任太太离婚了,妈妈是第三任太太。小时候妈妈经常教育我说,另一个“二妈妈”是读书很用功的人,所以你也要用功读书。妈妈的模范标准,就是父亲的前妻。
学习博览:你母亲在读书方面对你从小有哪些教导呢?
林佩芬:还不怎么识字的时候,妈妈每天教我念一段古文,比如一首唐诗,或一段《论语》。念完后要背诵给她听,背到不错一个字,才能出去玩。偶然背错会挨骂。有时候一起走在路上,闲着也是闲着,顺便就背熟了。此外,她每天要我练习一页毛笔字,还弹弹钢琴。她从小接受这套传统的教育,就用来教我。我们家藏书丰富,我从小阅读了不少古代历史文化方面的书。如果没有这些基础,我现在很难建立起自己的文学理念。
“那个夏日午后”
童年时代的背诵与阅读,奠定了林佩芬的文学基础。而十五岁那年一次逃学,在“那个夏日的午后”,林佩芬把文学作为毕生的选择。在《一心璀璨花千树——我的文学志业》一文中,林佩芬用细腻的文字,记录了当时内心的挣扎与选择。
那是一个看什么都不对劲的年龄,一切都充满了矛盾:国文成绩与英数成绩是一百与零的强烈对比,我必须勉强自己忍耐制式教育的束缚,背诵枯燥乏味的教科书,补习数学,以求通过联考的窄门,一面却在脑海中幻想海阔天空的翱翔;个性中的特异点与周遭的环境碰撞得伤痕累累,内心世界与真实世界两相抗衡,而生命中所蓄积的某种追寻的力量也在日益成长,心中便是一座多角的拔河比赛场,胜负不分的几方鏖战不休,因而活得倍加辛苦。
我无法超越种种心灵上的困厄,也总是不满意自己,总是觉得没有人了解我的心,总是想尽办法逃开厌憎的英文课,去到莲池塘茫然地发呆;身上的黄卡其制服和墨绿大书包在莲池畔看来是个极不协调的异物,但我的心往往面对着千倾莲波而逐渐平静澄明。婀娜的花姿带着出尘出世的缥缈,空灵完美,怡然自得;我凝视,出神,追寻着内心中的千千万万,也反复地询问,我对自己的期许究竟是什么?
从小所熟悉的溥心畬的字画中如臻化境的典雅?梵谷的冲出颜彩的狂热烈焰?贝多芬的澎湃激荡的英雄交响曲?抑或是纸页中的杜甫、苏轼、曹雪芹、托尔斯泰、罗曼?罗兰、巴斯特纳克、司马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