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头沟斜河涧广化寺 [门头沟斜河涧村的梨花]

　　“**”后，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先后招来两个班，其中有徐冰、马晓光、吴长江、方振宁和高荣生等十几位同学。我们要到郊区体验生活——也就是画画速写，搜集点创作素材。记不得为什么选择了门头沟区一个山村住下了。村名曰：斜河涧，由我带队。
　　由于那座“广化寺”周围3棵千年参天古银杏树，由于寺中那股清泉和雨后山涧的急流，也由于春天的满山梨花、秋天的满坡柿林、赶毛驴运载的人在山路上的喊叫声吸引着我。从此，我经常从城里的西客站乘慢火车来到斜河涧山上的广化寺住上一两天，最后采把野花回城。
　　解放后，广化寺被破坏了。寺庙拆了，神像毁了，改建了两排平房 。“***”时做过养老院，又做过养鸡场，还做过干部培训班，最后建过党校，也不知办过几期几班，后来荒废了几年。“**”后，派来一位姓艾的农村老党员、老模范常住看守，半月廿天他家中人从山下送来些粮油、酱油，他再在周边开点地种菜自足。秋后拾些白果洗净晒干，作他的副业收入。
　　我每次来，带点挂面、二锅头酒给他，住在他的炕上。晚上熄了灯火，听他聊当年如何进城被彭真市长接见等光荣事迹。数年来，他耐着孤单守着那座小院的寂寞。不料一个冬天夜晚，他酒后不醒，中了煤气后着火被烧死了。我曾买了一瓶酒，到他坟上浇了一圈，以表对老朋友的悼念。我儿子读中学时，为此写了一篇长作文，受到了表扬。
　　我自己也颇受益于斜河涧小山村的恩待，陆续创作了套色木刻和彩绘数幅作品：《大槐树下的农家》、《梨渊》、《梨花盛开时节》、《银杏古树》、《山庄的秋天》、《院里院外》、《秋收》等。
　　我在斜河涧还结识了小学生王金才和放牛娃王秋生，他们那时也就10岁上下。后来由于工作忙，上世纪90年代初我退休又去了美国，一晃二三十个年头过去了。曾回国几次，时间短，也顾不上旧地重游的闲情逸致。后来回国正赶上春暖花开的季节，便想起了斜河涧山村的梨花。
　　如今中国是个翻天覆地大变动的时代，建设发展来势之猛烈，是任何国家无法比拟的。从城市到农村，但也是喜忧参半，感慨万千。
　　倒好，一个电话通过114问讯台，获得了斜河涧村委会的电话号码，拨通问“有没有一位叫王金才的”，对方马上将王金才家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我。立即拨通，对方听说是我，喊着说：“我一直在打听你，听说你去美国了……来吧，梨花正开……你乘地铁到苹果园转公交车，好几路都通到我们村口……”
　　当机立断，说走就走，两个多小时抵达了斜河涧村。卅多年了，人、地面貌全非，王金才已是四十多岁、留着小胡子开始发胖的大老爷们儿了，若不提前招呼，走在大街上绝对互不相识了。当坐下来细琢磨，眉眼间还能找出小时候的模样。
　　放牛娃王秋生开着村委会的汽车跑来说：“杨老师，你不认识我了吧？你还给我画过像，快上车，我带你在村里转转。金才有一个男孩，该十七八岁了，我有两个女儿，大的工作了，小的正上学，日子还不错。我在村里负责绿化，种花栽树。每年政府拨下款不少，一棵花、一棵树苗都一两百块钱，活不了重栽，钱花得老鼻子了……”
　　是的，日子好多了，家家旧房拆了盖新房。汽车、沙发、电视、电冰箱、钢丝床不比城里人差。村里的山石小路都改成水泥路了。健身场、小花园……但牛没有了，毛驴不见了，水源破坏了，果树枯死了。现在又重新培育新果树，引来了山东大樱桃……
　　我找当年被画过的大槐树下的农院，它已改建了一排小民居楼房。梨花少了，没有了可称为“梨渊”的气魄了，只有那3棵千年古银杏老树被保护了起来，依旧繁茂——我曾表现过的画面已成为历史，而今已是另一番景象了。王金才在村里经营的小卖店，供求尚兴盛。斜河涧变新了，日子好多了。
　　而我心里为什么总有那么一丝悲凉，尤其当我翻阅自己画册中表现卅多年前斜河涧山村景色的作品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