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敲门_陌生人敲门是踩点吗
现在是午夜时分。我们一行人拎着大包小裹,像难民似地摸到要去的地方。负责接待的人撩起眼皮,懒懒地打着呵欠说,你们,来得这么早。她脸很短,五官都不算舒展,两片嘴唇却极利落,一看就是本地人。那时我的大脑正处于半昏迷状态,整个人都快站不住了,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找个地方躺下。幸好那女子没有再罗嗦,而是从桌肚摸出一大串钥匙说,跟我来。那东西有点像监狱里用的,每把钥匙上编着号,一动哗啦哗啦直响。我看到她拎在手里,带着一脸狱卒的表情,头也不回地走了。向前,再向前,左拐,右拐。女子领着我们像捉迷藏似地沿着缀满藤类植物的粉墙只是疾走。路灯很暗,她走得很急,细碎的脚步声就这样在耳边沙沙作响着。
女子回过头来,突然鬼魅地笑了一下,然后说,我带你们到一个好去处。很久以后我回味这句话时,依然感觉到里面有某种深不可测的东西。好地方,什么好地方?我十二分沮丧地看着一座座装璜精美的宾馆从我们身边晃过去,晃过去。那里面放着舒缓的音乐,侍应生们在门旁多少年如一日地微笑着。他们戴着船型的帽子,制服上的铜钮扣在暧昧的灯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而在大厅的屏风后面,红男绿女们正端着高脚杯,优雅或含情脉脉地对视着,交谈着,但那女子好像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已经是半夜了,我不知道她还要这样走多久,路灯越来越暗,周围阴霾之气渐渐厚重起来,脚下也由最初的水泥路变成湿漉漉的青石板,鞋跟踩在上面发出高低不一的声音。就这样,我们像一群夜游症患者,身不由已地跟着那女子在江南古镇的夜里漫游着,最后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我很奇怪自己在生命中某一天的后半夜,会被领到这样一处所在。那时月亮已经偏西了,弯弯的,挂在寒意清洌的天幕上。说它清洌,是因为有几丛修竹在下面衬托着,竹丛的旁边,是半遮半掩的月亮拱门。再往里去,是一道青瓦镂空的粉墙。那墙极矮,与其说是为了护院,毋宁说是用来装饰的。这使我想到倘有一腰挎朴刀的黑衣人飞身而入,却是极便当的。正思忖着,忽听风起影动,纤长的竹叶就在眼前婆娑舞动起来。我打个激灵。懵懵懂懂地问,这是什么地方?女子幽声应道,欧家大院,这儿已经多年没人住了,**时曾出过冤案,现在交给部队作招待所……你们运气好,为了照顾远道来的,领导特地安排住在这里。说话间,就带着我们穿过月亮门,来到院子里。眼前到处都是回廊,乳白色的廊柱上悬满了藤状花木,紧挨着小桥,流水在暗夜中汩汩地涌淌着,让人疑心走进了明清时期某人的官邸或私家花园。
女子如释重负地打个呵欠,说到啦,你们住在13号楼。就拿着钥匙,稀溜哗啦一通乱响,捅开一扇门,又是一通乱响捅开另一扇门。她说,你,你,住在这里。你和你,住在这里。她指的是我们同行的ABC一干人。还有你,噢,房间不够了。她把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说,你和H到那边去吧,前面有套间。又拐过两处回廊,就到了另一处。我一抬头,看到一串宫灯高高地悬在廊柱上,是那种朱砂色的八角宫灯,每盏都带着紫红色的流苏,在夜色里飘飘荡荡,更增添了几分宫院的味道。女子交待一番,临走时说,这里是郊区,有点不大安静哦,但外面有哨兵把着,不会出问题的。我和H对视了一下,汗毛当即竖起来。在我看来,她这句话似乎充满了暗示。我无端地想起公主坟,狱卒的钥匙和风起影动什么的,觉得那女子好像西方电影中的庄园女总管,话里头总藏着东西,而且13号楼的数字充满了莫测的内容。邻近有家工地,她指的会不会是夜晚施工的噪声呢?冲过淋浴,我发现H呆呆地坐在那里,表情显得有些僵硬。不管怎么说,门口有荷枪的人,这是客观事实。我清了清嗓门,状着胆子对她说,两个大活人还怕鬼不成。对面床也勉强打起精神说,是这话。就关了吸顶灯,半倚在床头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我是到C城开年报会的。天知道,这纯粹是赶鸭子上架。我从小就对数字过敏,始终没搞清鸡兔同笼是怎么回事儿。有篇小说《几何惊梦》曾一度让我引为同类。尽管该女作家自杀了,但并不妨碍我从中找到对应。因为上小学时,我的证明题都是抄姐姐的。她七岁就懂诡辩术,一段蚂蚁啃断喉管把中文系的哥哥驳得口结。这份才华移植到论证上,自然就像鱼入了水。为什么A大于B?她歪着脑袋想想,就眯着眼睛笑了。我也想那样笑,可是不行。尽管我能把定义倒着背,却依然证不出子丑寅卯,只好把论证过程空着,末尾写上:由此可证:A大于B,B大于C。同理可证:D大于E,E大于F。至于为什么大于或小于,则是我花两辈子也弄不清楚的。但我却要去开会了,那六套大表,上万个数据,表间校核表内校核搞得我如坠五里云中。单位当时忙得像沸水开了锅,而负责统计的小J又碰巧临产了。我惊恐地看着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起来,眼看就要阻到下巴颔上,心里禁不住暗暗祷告,老天爷,你晚点生吧,我可不想去开什么劳什子大头会。但熬到接传真的头天晚上,小J终于不失时机地产下一男婴,提前实现了她关于世纪婴儿的梦想。至于我,只好带着一脸晦气上路了。
车子驶进江南古镇的时候,夕阳已经在湖上坠了下去。刚亮起来的路灯似乎还没有把这座城的腹腔照个透彻。于是,街两边的行人,车辆只好在暗影里摸索着,渐渐有了堵塞的迹象。司机手握方向盘左打,右打,左右猛打,一切均不能奏效,最后竟然呜的一声抛了锚。借着朦胧的夜色,我看到有棵张着巨臂的古槐正迎面扑过来,似乎要把人一口吞噬掉。那树身上挂着牌子,上书三个字:公主坟。字体墨汁淋漓,好像是刚写上去的,而树龄看光景已有数百年的历史了。我心里一紧,有种不祥的感觉一点点地涌上来。我们是沿着马路开进来的,那时天还很亮,我看到一溜百年老店,诸如孙麻婆豆腐张小泉刀剪王拐子芝麻糊等等,招牌大都斑驳陆离,沐在灰白色的日光里。车流像节肢动物一样蠕动着,路两旁的店铺变得稀少起来。只有三两位行人慢慢走着,空着手,或拎着物什。此时路灯已经透出朦胧的光晕,路人的身形或明或暗,看上去多少带有几分鬼魅。他们低头赶着路,无一不显出对外部事物不感兴趣的样子。夜色越来越浓了,我想人们急着回去是有缘由的,他(她)们的妻子或情人、孩子此刻肯定在家里守候着。而我,一个对数字过敏还得去开什么年报会的人,倒要耗在这前不着村后不落店的地方。一想到这里,我就被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攫住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在经过比一百年还要难熬的等待后,车子终于发疯般地吼叫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