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调:色调是什么意思
A:血红色 你来的当天下午我们就见面了。这种见面当然是单方面的,你不可能从众多花花绿绿的女生中分辨我,但我要确认你就简单了许多。前几天董建华就说学校分来了一位新毕业的大学生,一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就充满了期待,盼着暑假尽快地结束,盼着能尽快地见到你,有时董建华去学校旁边侍弄她那块菜地,我就望着空荡荡的校园发呆,想象着在这破旧的院子里出现一个大学生会是什么样子。要知道你是这所黑山联中分来的第一位正式毕业的大学生,在这之前这里连中专生都没有分来过,有的只是由民办老师转成的公办老师和未转成公办的民办老师。
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确定我是见过你的。那年我跟着董建华在镇上的中心小学读书,清明节那天我们被老师带着去镇子后面的烈士纪念碑扫墓,等到地方看到了前面黑压压的队伍,我们才知道镇中心联中的学生也来了,当时的场面乱糟糟的,有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在前面拿着个送话器喊叫着什么,这个男人我是见过的,是镇上的教育组组长,他来过家里几次,每次都是在我放学回家后匆匆地离去。教育组长喊了一阵周围就安静了许多,这时就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上前讲烈士们的生前的事迹,这位老人我们是知道的,据说曾经和纪念碑上的烈士们是战友,原来整天拿着个大笤帚扫镇上那条最长的大街,当时听大人们说他是混进革命队伍里的特务,后来不知为什么就不再让他扫了。老人说话有些含混不清,像我们这些个子矮小的小学生就更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整个队伍又传出嗡嗡的声音,教育组长拿起送话器又开始喊叫。老人下去后你就上来了,你是代表新时期的少年向烈士致敬的,你的声音虽然单薄但却极其清脆,跟刚才老人的唔噜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比教育组长的喊叫管用了很多,人群立刻就静了下来。你的发言极短,短得就像一次下课的铃声,我刚踮起脚尖就看到你鞠躬开始往台下走了。
直到扫墓结束我才算真正看到你,我们小学生还是比较规矩的,排成了队列往回走,你们初中生就自由了许多,在队伍中随意的穿插,刚拐上通往镇子的马路,我们的队伍就被你们搞得有些乱,跟我并排的同学突然喊了一声:“李方旗!”我扭头一看,见你正要从我们身边跑过,同学的喊叫似乎让你在意了一下,俯下明亮的眼睛朝我们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瞬间我看清了你的脸,黑灿灿的,轮廓圆圆的,脸上还点缀着几个不规则的雀斑,只有那头发是往下一甩一甩的,看起来有些灵动。这跟那个清脆的声音有些距离,大概那个时候我心里还没有些明确的东西,如果有的话那一定是失望。
还是说说你第一次走进黑山联中时的情景吧。凑巧的是你推着自行车迈进校门正赶上我们下课,是车子后座上那厚厚的一摞书和挂在车把上的那套洗刷用具暴露了你的身份。我们都好奇地看着你,你似乎有些腼腆,只朝我们瞟了一眼就开始闷头往前走,有提前得到消息的同学开始评点你,那时候我们这些孩子的性格还没有像现在一样外露,顶多也就是在语气上加强一下就算是强烈的表达了,有好几个同学在惊叹:“这就是新来的老师啊!”“他怎么这么年轻!”……你分明听到了这些叽叽喳喳的议论,但你脚下的步子并没有停下来,反而迈动的频率更快了,自行车把上挂着的脸盆与白瓷杯子发出的碰撞声越来越密集,这就足以说明你当时的仓皇了。你现在跟我原来记忆中的那个李方旗一点儿也不像,皮肤还是黑,黑的有了色彩应该是油亮的那种,脸不再是圆形的了,而变得有些狭长,这使得整个脸上的曲线新颖了许多,长长的头发从中间拱出了一个很大的轮廓,走路的时候整个轮廓像窗帘一样不停地闪动着。是那双明亮的眼睛还有脸上散布的雀斑让我从记忆中找回了你。
我是知道你将要住在我们旁边的那间房子里的,之前李兰老师就住在里面,李兰老师原来也是跟董建华一样的代课老师,后来就转成了民办老师,再后来就转成了公办老师,成了公办老师身份就彻底发生了变化,很快李兰老师就找了个城里的对象,那个男人我是见过的,胖得像头肥猪,据说在城里的摩托车厂搞销售,来了就跟李兰老师关在屋子里不出来。上一学期放暑假之前他把李兰老师调到了摩托车厂的子弟小学,他们搬家的时候还开来了一辆大大的卡车,但车上的东西却少得可怜,堆在靠近车头的位置,就像一枚干瘪的核桃扔到大大的篓筐里。董建华本来是要按照李兰老师的路子走的,应该说她行动的比李兰还要早,先是抓住了一个下乡的知青,一心盼着知青返城后能把她也带走,为此用尽心计怀上了我逼迫知青跟她结婚,但结婚也没有拴住知青,知青最后还是离她而去了,她当然去城里找过知青,不过都是无功而返。据说那段时间董建华的头发一下子就白了,直到这两年才渐渐恢复过来。后来她就认识了教育组长,是教育组长帮她成为了代课老师,这又燃起了她的某种希望,就在她转成民办老师的那一年,教育组长的老婆闹到了学校。镇上的中心小学待不下去了,后来教育组长就把她打发到了偏僻的黑山联中。
我后来陆续知道了董建华的这些事情心里就留下了阴影,我是作为她人生的一个筹码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这种感觉让我时常觉得自己很孤独,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经常会这样不停地问自己。尽管能感受到董建华对我是疼爱的,但这种疼爱让我感到就像是吃没有淘干净的米饭一样,时不时的总要被膈应一下。
有你住过来,黑山联中的宿舍区就变成了三家,另一家是校工两口子,董建华让我称呼他们为爷爷奶奶,爷爷奶奶年龄都已经很大了,尤其是那位于奶奶,脸上的皱纹紧贴着骨头生长,抻开来就是一扇透风撒气的大蒲扇,老两口最近刚遭受了不幸,他们的女儿嫁到婆家不久就上吊自尽了。为此于奶奶已经卧床不起半个多月了,你来的这天下午又有附近王氏店村的医生来给她诊脉。想必你已经知道了黑山联中所在的村子叫马蹄峪,是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没有卫生室只有一个门脸很小的门市部。没有人知道这所这一带仅有的联办初中会建在这么一个小村子里,名字也起得莫名其妙。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因为位于村子东面的黑山水库而得名呢,但黑山水库也得有个最初的来历啊。这个疑问前不久才被于奶奶解开,原来黑山联中的后面有一座仅十几米高的小山丘,小山丘上遍布着黑色的石头,因此得名黑山子。这个小山丘我们几个同学是经常去的,真的很矮,跑到山顶也不用大喘气,山上到处是坑坑洼洼的石头窝子,再就是长满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灌木,秋天的时候在杂乱无章的枝桠上还能找到通红通红的酸枣。现在山上已经找不到黑色的石头了,那些黑色的石头由于材质好,都被用来修了黑山水库和黑山联中。黑色的石头消失了,黑山子这个名字也就被人淡化了,但也许是由于有了黑山子的骨血,后来的水库和学校却依然顽强地把这个名字顶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