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漂浮在空中_我漂浮在空中 陈斐
特护病房里很静,只听见呼吸机沉重而粘稠的“呼哧”“呼哧”声。 我哥哥孙长河坐在小板凳上,对着关着的病房门陷入沉思。我小舅子李立新站在窗前,透过窗玻璃看外面的世界,时而轻轻地活动一下腿脚。我的铁哥们高志国坐在小马扎上,低头拔弄小腿上的汗毛。我老婆李立春坐在陪护床上,把一段卫生纸捻成长条,破开,再捻上。
突然,李立春放了一个屁,像饿极了觅食吃的小老鼠的叫声,中间一个短促的停顿,“吱——吱——”两声,尖锐,焦急,压抑,无奈。病房里的人听了,仍然保持原来的姿势,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特护病房里很快升腾起一股刺鼻的异味。
过了片刻,孙长河手撑着墙壁站起来,来到我病床前,看了看床头的呼吸机,触了触一个无关紧要的按钮,然后,又看看那个像极了笔记本电脑的心电图机,转过来,对着手脚和脸都肿得发面馍馍似的我,目光顺着输液器,爬上挂在架子上的药液。我的身体不活动了,不会把针头弄鼓了,他们不用盯着我输液了。孙长河的目光落在那个插进我嘴里的管子上,停留了一分钟之久。呼吸机发出的沉重而粘稠的“呼哧”声,像我在喘粗气,这让孙长河觉得,我还像以前一样,活着。
其实,我已经死了。是被一辆奥迪A6撞死的。
我们县城有五所初中,规模和档次都不尽相同。无论从规模还是档次上,一中是最大最好的。我儿子贝贝暑假后要升初中了,可是,依照他的学习成绩,升一中的把握不大。我有个同学认识一中的教务主任,三天前,是星期天,中午,我摆了酒席,让我的同学作陪,宴请了一中的教务主任。希望他能在贝贝升一中上给予帮助。
一中的教务主任很爽快,拍着胸脯说,这事我包了。我一听很高兴,一杯又一杯地和他喝酒。我们边说边喝,边喝边说,从中午十二点半,喝到下午四点。一场酒下来,我和一中的教务主任成了铁哥们。当然,我们都喝多了。
散场后,我给一中的教务主任和我的同学找了出租车,让出租车送他们回家,自己晕晕乎乎地骑上电动车。走到五岔路口,刹住车。五岔路口车多人乱,连个红绿灯也没有,大家都是见缝插针。我坐在电动车上,眨巴眨巴眼睛,摇摇头,寻找着我能插针的缝隙。左边路上的一辆大卡车过后,路上出现了空白。我猛力启动电动车,越过前面三个人,冲向路口。突然,一阵紧急的刹车声响起,一辆奥迪A6横在我面前。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从电动车上撞下来。甩出七八米远。我的后脑勺先着了地,大脑摔昏了,当场失去了知觉。奥迪A6没逃跑,打了120,报了警。就这样,我住进了特护病房。
现在,我没有了知觉,不疼,不痒,不吃,不喝。靠呼吸机呼吸,连小便也不排了。导尿管里流出的液体,是经过我身体过滤后的药液。医生说,脑死亡超过了十二小时,人已经死了。即使有奇迹发生,也只能是植物人。如果成了植物人,还不如死了好。心电图机上显示的忽高忽低的心电图,是呼吸机的作用,是形式上的活着;如果拔掉嘴里的管子,立刻会变成一条直线,那样,就彻底死了。
此刻,游离于肉体之外的我,没有体积,没有重量,轻飘飘地浮在空中。我能看见孙长河他们所做的一切,而他们,却丝毫发现不了我。
孙长河走回来重又坐下。李立新和高志国的目光,缰绳一样,从孙长河离开小板凳起,就一直牵着他。直到他重又坐下来和他们对视一下,不易察觉地活动了活动脸皮,然后,轻轻地,摇摇头。李立新和高志国互相看了一眼,再次把目光投向孙长河,嘬嘬嘴,期待着什么。但是,孙长河没说话。
接着,先是李立新,后是高志国,站起来,走近病床,朝床边的呼吸机和心电图机看了看,又转过身来面对手脚和脸都肿得发面馍馍似的我,抬头看看挂在架子上的药液,眼睛在插进我嘴里的管子上停留了一会儿。他们抬起头来,也像孙长河刚才那样,不易察觉地活动活动脸皮,对其他人摇摇头。
李立春不看我,用她红肿的眼睛看其他人。从其他人脸上获取有关我的信息。
前两天,李立春一进医院就抽搐着哭,不敢在病房里待。今天,李立春不哭了,还是不敢靠近我。如果有人陪着,敢在病房里待了。
拔了吧?尽管孙长河的声音极小,其他人还是听见了。
拔了吧。李立新重复道。
一听别人这样说,李立春又开始抹泪了。夫妻本是同林鸟,谁离了谁都能活。可是,我和李立春在同一个林子里待得久了,蹉跎了青春,又拖上个孩子。如果没有了我,她要想再找一只合适的鸟儿,不是件容易的事。李立春为自己即将没有老公抹泪,为儿子即将没有父亲抹泪,也许,也为我英年早逝抹泪。
其他人一见李立春抹泪,不好意思往下说了。孙长河叹了口气,李立新皱皱眉头,高志国则揉搓了揉搓鼻子。病房里又恢复了刚才的安静。其实,从昨天起,他们就知道我已经没有了活过来的希望。可是,拔掉管子让我死去的话,作为我的至亲人,谁都不忍心说,谁都不肯说。家属不说,医生当然不说,我可是他们的经济来源之一。
拔就拔了吧,反正没希望了。定个时间吧!李立春察觉出不应该打断他们的谈话,主动进行了衔接。在病房里多待一天,就得多花两千多块钱。虽说最终由那奥迪A6负担,但自己必须先垫付。再说,赔偿的数目是一定的,花得多了,剩得就少。第一天做检查,花去一万多,这两天,每天都要两千多。李立春每次交钱时,都觉得在把自己的血汗,朝无底洞里灌。
孙长河沉默了一下,看看李立新,又看看高志国,用商量的语气说,要不,明天?
为啥明天?李立春高声说。她的声音那么高,和由手脚和脸都肿成发面馍馍躺在病床上的我所制造的压抑、沉郁的氛围极不协调。
那你说呢?孙长河瞥李立春一眼,把发言权让给了李立春。孙长河这么一让,站在孙长河右侧的李立新对着他姐姐使眼色。李立春连忙改口,明天就明天吧,啥时候都行。
其实,李立春把问题的重音放在了“明天”上,这个问题也可以诠释为:为啥今天不拔?现在刚刚十二点,别说拔一个管子,就是拔十个、二十个管子也来得及。
孙长河没注意这个细节,把发言权让给李立春,只是想让她做个决断。我虽然是孙长河的亲弟弟,可是,自从我们结了婚,考虑的都是自己的小家,彼此疏远多了。就是节省了医疗费,留给的也是我老婆李立春,而不是我哥哥孙长河。孙长河明白孰近孰疏的道理,在拔管子的时间上,不会和李立春争竞什么。倒是李立新了解姐姐,注意到了,给她使了眼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