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谈体验与写作]写作体验
什么是体验?体验就是亲身去体尝、去察看、去验证,即通过实践来认识周围的事物。《淮南子、汜论训》中说:“故圣人以身体之。”《韩非子、显学》中说:“无参验而必之者,愚也。”这里的“以身体之”与“参验”指的都是体验。
任何学科其实都有个体验问题,无论是直接体验、还是间接体验,是主动体验还是被动体验,如卫星上天,载人飞船,科学家和宇航员是直接体验,我们行外人则是间接体验。文学也一样,它的体验是多项的、多方面的。如:阅读的体验、创作的体验、逻辑思维的体验、形象思维的体验,职业的体验、非职业的体验等等。
一、阅读的体验
文学体验的特点是,要特别关注被体验者,也就是读者的体验程度。文学作品其实就是通过文字符号的排列组合发布一种信息,从中传达作者的对于某种社会生活的体验,让接收者去接收、去间接体验。作品就是一台发射机,发报机。每个作品的发射频率和频道都是不相同的,接收的范围和效果自然也不相同。
文学的信息范围很广,可以包括:政治信息、经济信息、军事信息、外交信息、历史信息、科技信息、生活信息、人物信息、情感信息、心理信息等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作家的体验越广阔越丰富,作品的信号就会越强烈,信息的含量也就会越多,对接收者来说也是一样,你的体验越广阔,越丰富,你的接收就越敏感、接受的信息量就越接近最大值。所以,体验的程度与效果是写好书、读好书的一个重要前提和基础。
《红楼梦》作者的“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言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和民间流传的“老不看《三国》,少不看《水浒》”,其实说的都是对作品的体验。还有一句大家都熟悉的话,叫“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其实质说得也是体验。虽然“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对当代人来讲,似乎已成了一种更注重象征意义上的要求或标准,因为没有人会去严格检查你是否少走了一里地,少读了一卷书。相反,从减少交通拥挤,缓解铁路、航空运输压力上讲,当今社会似乎更提倡“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看书、看报、看电视、上互联网、打手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不管是多远的地方、发生了多罕见的事,马上你就会知道。所以,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和信息手段似乎使“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愈加变为了一种象征意义。但其实“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绝非只是为了获取信息,更重要是为了获得某种体验——直接的体验或间接的体验。只有将走与读与体验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才能真正实现走与读的真正目的和最大价值。
前不久我去了一次日本,历时一个半月。回国以后,一日翻出日本著名作家谷崎润一郎的长篇小说《细雪》来读,忽然有了一种全然不一样的感觉。若干年前,我也曾读过《细雪》,记得当时虽也曾为作家那优美细腻的文笔和书中主人翁的命运所打动,但除此之外并无更多的感受。但此番竟全然不同了,仿佛整个人一下子掉进了书里,所有的人物、场景和事件都在眼前活了起来。可以说,我从小到大还从未体尝过这样一种阅读上的感受。这其中的原因很简单,也许是一种幸运或是一种巧合,我此次的日本之行,其活动场所正与谷崎润一郎在《细雪》中描述的地点完全吻合。譬如从主人公的住处到去京都赏樱花的路线、场所,以及主人公散步的夙川大堤和风光旖旎的六甲山,都与我实地见到的完全一致。耳濡目染与亲身经历使我再一次读起《细雪》的时候,除了倍感熟悉与亲切外,也读懂了许多以前不懂或似是而非的东西。这对于理解书中人物的性格、情感以至细微的心理变化都有着极大的帮助。
如书中的主人公雪子因为喜欢二姐的女儿妙子的缘故,总是想方设法住在二姐的家中,而不愿意到大姐的家中去住。而大姐鹤子的家就在上本町,距二姐住家的芦屋很近,即使这样,雪子仍是尽可能地待在芦屋而不愿去上本町。如果你有了地理位置上的概念,便会对雪子的当时的心态有了更深一步的认识。此外,四姑娘细子小姐未婚先孕,这对于一个在当地极负名望的贵族家庭来说实在是一件丢尽脸面的事。为掩人耳目,二姐幸子遣人将细子送到有马温泉去住。读到这里,不禁令人拍案叫绝。有马温泉与芦屋仅一山之隔,论距离不算遥远,但因中间隔着六甲山,故较为封闭。加上有马是个小镇,人口稀少,非旅游季节时极为清静,让细子在此躲避,无疑是既安全又保密,再合适不过了。而且一旦分娩,只要两个小时即可抵达神户的医院,正可谓远则远矣,近则近矣,可进可退,万无一失,足见二姐的做事周全与良苦用心。这一切地理上的掌握,自然得益于我此次无意中走了从芦屋乘坐大巴翻越六甲山到达有马温泉的路线。读到书中此处时自然心领神会,对于二姐考虑问题的周到与严密更是全盘领略。以上事例是否可以得出:因为有了身临其境的感同身受,才有了与书中人物同步而行的喜怒哀乐呢?我想这个结论应该是靠谱的。
无独有偶,正当我思索这一问题的时候,偏巧有一位作家也谈到了这个问题,这令我喜出望外,颇有知音之感,这位作家就是张承志。那是他应邀到鲁迅文学院为高研班的学员讲课,题目是《谈学习》。其中,他特别地提到了关于实地学习的话题。他说有一次他到江西九江去,特意到了浔阳江头,体验了一番唐朝大诗人白居易当年写《琵琶行》时的意境,后又去了浮梁。浮梁是历史上著名的茶叶产地,如今更是一处颇具规模的茶叶集散地。张承志虽不太懂茶,但也想带一些回去馈送亲友,当他询问茶叶时,几乎所有的售茶店都一迭声地说:“新茶还没有下来呢”。张承志本不大瞳新旧茶的区别和优劣,但陪同的朋友告诉他,喝茶自然是新茶好。张承志闻后颇为当地淳朴的民风和诚信所感动。时值5月,新茶竟还没有下来,说明此地新茶上市较晚,这一发现令张承志心头一动,忽地想起《琵琶行》中的那句描述:“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白居易当时是在“枫叶荻花秋瑟瑟”中去到“浔阳江头夜送客”的,并由此相识了被商人抛在家中的琵琶女,商人此刻抛下妻子赶去浮梁购茶,可见浮梁的新茶上市是比较晚的,这与张承志当时看到的情形正好吻合。当然,新茶上市再晚也不会拖到秋天,而商人选择入秋时去浮梁买茶,显然是因为此时茶叶的价格要比新茶刚上市时便宜得多,从中不难看出茶商的精明与心计。张承志感叹道,不到浮梁便永远不会体味到这首《琵琶行》中的一些潜在的东西和细微的含义。那天,张承志还提到了如何向山水学习,他说自己每年都有一半的时间在外面,是否因此便有了那一篇篇动人的作品,不得而知,但受益之大自不待言。可见,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与行万里路、写万卷书的道理一样。在读书人抑或写书人的眼中,走路与体验,读书与写书实在是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