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炉_由“虐恋”意涵谈《古炉》叙事的内在断裂
新时期伊始,主流话语以决议、文件等形式对“**”进行了历史定性与政治定位,这形成了以后言说“**”的“体制”规范,蔚为大观的“伤痕文学”迎合了当时表述受损群体意愿的意识形态诉求,呈现出“**”叙事的深度以及限度;80年代中期以后,随着“启蒙”再次成为文学史的中心语词,由《随想录》引发的知识分子的再思考重置了主流话语的归罪思路,将每个个人的良知押上了历史的审判台;接着,“**”逐渐在先锋、寻根小说的历史叙事中被淡化为“背景”,呈现出碎片化、象征性和寓言化的特点;上世纪末以来,在社会失序和价值失范的文化语境下,“**”叙事则呈现出纷繁复杂的样态,而其中以美籍华人艾米的《山楂树之恋》等为代表的一批小说,则过滤掉了历史的沉重和罪恶,在怀旧的浪潮中将“**”的人情美演绎得“干净而纯粹”,体现出西方知识界在对资本主义文化逻辑失望之后向东方寻医问药的思想端倪:“红色中国”成了探索光明的注脚,其危险的逻辑借由张艺谋等的影视文本推波助澜。
《古炉》可谓当下“**”叙事的异响。作为“**”的亲历者,贾平凹拒绝忘掉伤疤的怀旧冲击,《古炉》以“开会”、“说病”、“铰花花”、偷情等无数日常细节把村民的虚妄蛮横、愚昧怯懦、狭隘自私、权力崇拜与“**”的盲动狂热、强权暴力做了同质化叙述,从而揭橥了“**”发生的深厚的民族文化心理基础,这承续了五四启蒙文学揭示出“精神奴役创伤”的主题,在新时期政治话语的历史归罪和知识分子话语的自我反省之外提供了反思“**”的另一条路径。与此同时,《古炉》将日常生活的鸡零狗碎与“**”的宏大叙事做同质处理、将乡村械斗与“**”武斗做对应性关联,其失控的生活漫流式的叙述泥沙俱下,冲散了那理应穿透历史雾霭和现实屏蔽的思想之光,作家的美学立场和文本叙事的动力变得暖昧不清。这些意涵突出体现在文本的虐恋叙事中。
虐恋,英文为sadonmasochism,意为施虐一受虐狂。李银河在《虐恋亚文化》中对“虐恋”的阐述是:“虐恋是权力关系的性感化理论。相互自愿的虐恋关系的一个要素是权力结构中的统治与屈从的关系……统治屈从方式包括使对方或使自己陷入奴隶状态,受侮辱,被残酷的对待,受到精神上的虐待等等。”从积极的意义上来说,虐恋是要超越现实秩序,是对理性束缚的反抗、对自由意志的张扬,它赋予非理性以合法性。《古炉》中呈现的虐恋景观是多层面的,贾平凹通过“虐恋”的描写提供了理解民间生存形态及其这一生存形态在“**”中与权力关系运作纠葛的一个向度,揭示了非理性狂欢的生成动因及其可怖。
性虐:权力关系的戏仿
“一个把其全部能量都耗费在组织上的社会,很少留有内省、沉思和反思的机会。”《古炉》中的“虐恋”描写首先体现在“性虐”上,它本身成为对权力关系的戏仿。在古炉村,夜霸槽是个“另类”。霸槽年少失怙,在农业劳动之余依靠补胎修鞋等挣点小钱,在生活上却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贾平凹把他塑造成了一个“流亡无产者”似的形象,这种乡间人物总觉生不逢时,渴望出人头地,只要有什么风吹草动,总会首当其冲,因此,他们总以惹是生非、好强斗狠而与乡村伦理秩序格格不入,但又有行侠仗义、抱打不平的一面。敦厚的杏开恰恰喜欢霸槽这种年少轻狂的潇洒。霸槽“口碑不好”,二人的相处遭受村人的非议和杏开父亲即队长满盆的阻拦,越是如此,他们越是爱得倔强和固执。霸槽与杏开的感情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虐恋。总是自觉心气不顺的霸槽发起火来会亳不犹豫地扇杏开的耳光,但暴打归暴打,打架后两个人还会偷偷摸摸地“相好”缠绵,分分合合令狗尿苔百思不得其解。在纷乱世风之下,霸槽对杏开的感情本身“包含着一种将性与政治彻底分开的要求”,这出“革命时期的爱情”所要争取的是“在私人生活领域的真正自由”,“这种自由既要摆脱那种认为它‘在政治上不正确’的指责,也要摆脱那种‘政治上没问题’的标榜,更不愿意被派上‘是真正的男女平等’的用场,它只希望获得不受打扰的自由”。杏开在肉体和精神双重的折磨下依然不愿舍弃霸槽,甚至公然对抗了父权的施压,可以说她爱上了这个男人的暴力——对于有受虐倾向的女人而言,男性的暴力有着性感的一面。当然,霸槽虽霸,也只有杏开在关键时候敢于当众驳斥他,一物降一物,这里边也有着女人幽暗的骄傍炙和虚荣,这种骄傲实际上成为杏开受虐的一种心理补偿。
但是,这种性虐的最大对手不是流言的可怕,也不是父权的干预,而是族姓的冲突与“革命”权力的介入。
在《古炉》中,贾平凹将宗亲冲突、乡村械斗与“**”的暴力武斗做了同质化叙述,前者是后者的民间基础。阿里夫·德里克认为,“从1956至1976这二十年为期来观照‘**’才算恰当”,他旨在强调“**”并非平地生雷,而自有其历史伏笔。《古炉》从1965年的冬天开篇,其肆意铺衍的生活细节如分救济粮、出售老公房、争开拖拉机、婆媳失和、父子不睦等实乃“**”的伏笔,一旦遭逢政治的劲风就会演变为如火如荼的斗争——塞里边族姓的矛盾已然醒目,夜霸槽和朱天布都想做民兵连长,最终埋下了怨毒的种子。在“夏部”和“秋部”中,针对“四类分子”的批斗会已经“失控”地升级为全民造反运动。由于霸槽的招引,古炉村入住了第一个串联的学生黄生生,他来古炉就是为了“煽风点火”,因为“无产阶级*****在别的地方已经如火如荼,古炉村却还是一个死角”,从此小小村庄和城镇和北京相连,不得安宁。毛主席在北京发表了“最新指示”,洛镇立即组织几万人的“大集会”,这让古炉村人大大开了眼界。古炉村的“破四旧”在夜霸槽的主持下如火如荼,他们对准“掌权”的朱姓人家上逢“旧”必砸,甚至朱姓人家的屋脊无一幸免,因为上面的“仙人走兽”被指认为封建迷信的证物,这其实是霸槽借机对朱姓的报复,因为支书朱大柜曾经假公济私占有了霸槽的几间租屋。“破四旧”闹得鸡犬不安,旗性的械斗也随之就要上演。终于,忍无可忍的朱姓磨子要开“社员会”,却发现霸槽和黄生生已闻风而逃。霸槽再次归来时,带来了惊天动地的消息:“县上已经有了两大群众组织,一个是无产阶级造反联合指挥部,一个是无产阶级造反联合总部”,两派势如水火!霸槽成立了“联指”,这个流氓无产者搅动得古炉村地动山摇,生产停下来了,族姓之间的恩恩怨怨借着“革命”的名誉分化成派系的斗争,以霸槽为首的、夜姓为主力的榔头队和以天布为首的、朱姓为主力的红大刀两支“造反派”如“麦芒对针尖地对立着”。运动以荒诞无稽又势如破竹的方式展开,族姓间鸡毛蒜皮的摩擦借由政治革命的风暴骤然变得水火不容,可怕的是毫无用心时一句话瞬间可能就会变成一桩大罪,于是双方互设陷阱,相互揭发和诬陷,原本的乡里乡亲现在人人自危,命如草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