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拟想、介入叙事与史诗追求:世界上最古老的叙事史诗
周大新的《湖光山色》讲述当代中国农村的变迁与女性命运的变化,颇具历史感,并因为荣获茅盾文学奖而引起人们的关注。在高度评价的同时,部分评论家也发出了不同的声音,有的甚至极为尖锐。若将《湖光山色》还原到周大新的小说创作史中,我们不难发现这是属于周大新模式的又一个典型文本,是周大新笔下的历史之藤结出的最新果实。所谓周大新模式在这里指的是以诗意的生活结构传奇文本、追索历史本相的文学努力,《第二十幕》、《战争传说》、《21大厦》和《湖光山色》都是这个模式的组成部分。当然,所谓周大新模式其实是巴尔扎克式现实主义的中国变种,是很多中国作家的梦想,并不仅仅针对周大新而言。
与《第二十幕》相比,《湖光山色》的艺术野心丝毫没有减退,反而更加强烈,对叙事的掌控也更加深入。它展示了作家以一己之力观察历史、记录历史的知识分子身份意识,也展示了当今作家与社会现实的密切关系。《湖光山色》呈现一个乡村女性的梦想发生与发展的全过程,温情脉脉的理想主义色彩和浪漫玄幻的文人化拟想是小说中作家尽力涂抹的主要基调。乡村,是一个梦想剧场;暖暖,是一个可以随意化腐朽变为神奇的魔法师;作家,则是一位技艺高超的木偶艺术家,在表演着自己对叙事的想象力和控制力。无可否认,作家以诗意的叙事方式展示了当代农村生活的另一种特质。对中国当代农村的变迁史作家做出了自己的观察和营造,在关于当代中国的言说热潮中发出了自己的声音。然而,在这声音背后,作家建构虚拟乡村世界、创造出女主人公形象的手法尤其值得我们注意。因为这种种手法正是“周大新模式”的核心内容。
一、无边的乡村智慧与漂浮的文化想象
小说关注当代中国农村的政治生态,通过暖暖这一人物形象破解农村发展的诸多难题。暖暖身上维系着楚王庄和全体乡民的命运,她坚强地面对一切困难,利用自己与生俱来的乡村智慧跨越了一个个障碍,最终在小说结尾处实现了自己的理想。暖暖,不仅仅是一个人物形象,也成了乡村智慧的象征和作家思考当代乡村问题的切入点。对于当代中国农村发展问题,作家给出的答案就是——依靠自发于乡村的农民智慧提供的改革动力,依靠农民自身的觉悟与能力,依靠强大的乡村道德力量和来自于人性善的自律与坚持,农村问题就能够得到解决。显然,暖暖这样一个女性人物身上附着了作家深入的社会思考和厚重的历史理想。
首先,作家认为乡村的发展动力应该是内发性的,也就是农村的问题由农民来解决。暖暖被作家描写为当代农村发展的先驱者和救世者。乡村智慧的所有“法力”都集中在她身上,暖暖于是成为一个兼具乡土性和神性的独特形象。小说中的楚暖暖在城市(北京市朝阳区)打工,接到母亲生病的电话后急忙赶回了家乡。她把自己在城市里赚的钱全部拿来为母亲治病,之后就在楚王庄开始了她的乡村创业之路。从城市返回农村,无疑这是一个富有象征意义的故事开端。在中国作家都热衷于讲述农民进城故事的时候,周大新独出机杼描写一个回乡女子的艰难创业,这无疑也是中国当代的现实一种。更重要的是,小说中的女主人公(女英雄)的城市经历并没有培养出城市人高高在上的启蒙意识,尽管回乡后感受到故乡的落后,但在与整个乡村权力体系斗争的过程中,暖暖依然利用自己的乡村智慧解决所有的障碍。也就是说,作家借助内发于乡村的人格力量与处事经验解决了乡村生活中的诸多现实问题。
为了表现乡土经验的自足性,小说特别安排了薛传薪作为城市经验的代表。他来到楚王庄,看到了这里的潜在商机,利润是他追逐的唯一目标。面对淳朴的楚王庄百姓,薛传薪在城市里无往而不胜的商业策略也在这里取得节节胜利,但商人的贪婪本性让薛传薪超越道德底线,不择手段地聚敛不义之财。暖暖则始终不为所动,坚决站到了薛传薪和旷开田的对立面,与他们进行坚决斗争。小说最后,暖暖建起来的楚国一条街是一个富有象征意义的意象,它意味着乡村生活没有被现代都市淹没,传统文化得以留存下来。暖暖连同她努力践行的农村发展模式得到作家的积极肯定。至此,乡村智慧在农村发展过程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并主导了整个小说的所有情节进程。结合乡村的文化优势,坚守乡村道德底线,以乡村中的能人为领导者,这是作家为我们设计的当代中国农村发展之路。
其次,小说中的乡村改造采用了自下而上的方式。在暖暖和旷开田、詹石磴的斗争中,暖暖的个人智慧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小说将这些个人智慧描述为古老乡村潜存的精神素质,仿佛暖暖天生具有成为救世者的各种能力,一旦暖暖这样的人觉醒了,抗争了,那么詹石磴这样不得民心的村官村霸就能被斗争下去。暖暖是正义的化身,因此在经历了艰难曲折之后一定能战胜邪恶。无疑,面对现实社会,作家是乐观的,但将乡村变革的希望寄托在个人智慧上只能是一种诗意的乌托邦。当代中国农村是一个复杂的存在,仅凭乡村内部,特别是暖暖这样一个觉醒者的力量无法触动其深层结构,也遮蔽了许多现实问题。尤其是小说中暖暖的力量来自于自身的人性善,同时作家也假定除了詹石磴外楚王庄的其他村民也是善良的,他们可以在村主任选举中一致将詹石磴选下去,而将旷开田选为村主任。其实,詹石磴这类人物的存在是有一定社会基础的,并不是一个孤立现象,而是乡村政治的常见符码。
显然,作家选择选举作为暖暖抗争的主要渠道是刻意为之的,因为小说中还铺陈了暖暖为了扳倒詹石磴几次上告都没有成功的经过。詹石磴通过各种关系每次都使暖暖无功而返,于是选举成了暖暖唯一的法宝,正是通过这种渠道,旷开田取代了詹石磴成为村主任。这种处理方式虽有现实合理性,但毕竟将复杂的乡村政治简单化了。当然,作家的态度也是前后矛盾的。旷开田当上村主任后,其人性中的丑恶逐渐显露,变成了比詹石磴更加贪婪的当权者,暖暖为了捍卫乡村生活的纯洁再次走上了抗争之路,但是她发动九鼎参选村主任没有成功,于是暖暖写了很多上告信,终于使得旷开田和薛传薪被警察带走,她的斗争取得了最终胜利。前后对比,暖暖不同的斗争方式显示了乡村政治的复杂性,同时突现了作家在展示当代乡村变革过程中的无力感与陌生感。在这样的意义上,《湖光山色》的确表达了“一个理想主义者对乡村变革发自内心的渴望和期待”,也是“一个有识见的作家洞穿历史后对今天诗意的祈祷和愿望”。①但是,我们也必须承认,周大新对当代中国农村及其出路的想象更多停留在一个作家的诗意虚构阶段,他对中国乡村复杂政治生态的认识并没有深入到现实土壤之中。小说的叙事过程悲喜交加但最终以喜剧收场,暖暖成了一个乡村传奇,这种情节结构是建立在作家对乡村改革乐观前景的预期和善良战胜邪恶历史趋势的坚定信心上的,而不是作家在叙事过程中得出的令人信服的结论。这就决定了作家对乡村生活的现实思考在叙事结构和精神深度方面并不具有超越性和深刻性,只是表达了一个乐观的理想主义作家对乡村生活的诗意想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