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上看风景”与“楼上看你”】 看风景的人在桥上看你
年轻时爱读卞之琳的《断章》:“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喜欢它的情意绵绵余音袅袅——恋者被恋者,皆入风景中。不论在桥上还是楼上,是邂逅还是特意,都笼罩于一种欣赏与被欣赏的氛围中。神秘感悄然升起,令人遐思。而在经历过几十年风雨沧桑之后,我终于发现,它还可视为一首耐人寻味的哲理诗。
大千世界,原本就是由各式“风景”组成。“画”中各样的人各式的位置彼此打量、欣赏、审视、察窥着。皆为画中人,都在风景中。不管你是否意识到,是否承认它,都是客观存在。你是老师,你不断“看”学生,你也不断地接受学生的“看”;你是观众,看演员表演,你自己其实也在“表演”;你是编辑,亮作品、作者的同时,也在亮你自己;你是审读员,在审读的同时,自己也受到广大受众的“审读”。“看”与“被看”,构成了耐人品味的“风景链”。
再如你是代表、委员,你“代”的谁、“表”了啥,受谁之“委”、“托”了什么?也面临着“看”与“被看”的问题。你就扼阻贫富差距、城乡差距继续拉大,就抑制腐败、平抑房价、缓解孩子上学、老人看病、百姓住房难提出提案议案,你“表”的是百姓的所想所思。你开的是“房价上涨根本是一个货币问题,因为老百姓手中的钱太多”、“贫富差距就是要大”、“春运铁路一票难求在于票价太低”、“大学生从事粪工作可能会改变中国的粪现状”一类的“黄腔”,提议“立法禁止父母带儿乞讨”、“让斗鸡合法化”;、“把泰山定为‘国山”’、“设立‘男人节…’”“老婆做家务须发工资”一类“八卦提案”,质问“这个问题这么敏感,你问我干什么”——你在大会堂看“风景”,“被看”者也在各地“看”你。
你开口就是“教育”、“武装”、“调动”,“给”、“让”、“使”,你同“被教育”、“被武装”,“被给”、“被让”者们,就有着两个层次的距离。你总好居高临下俯视下界,下界的“被”者就只好匍匐仰视,仰视太久脖子发酸,终究是会改变视角的……
“看”与“被看”从来不可能是“单向视”,“单向视”属于“单相思”。主客体总是相互转换的。女孩对采访者说:“我就是你们的一面镜子,在我身上也照出了你们不同的自己。”这女孩简直是个哲学家!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世上人多眼睛也多,亿万双雪亮与并不雪亮的眼睛就是安装在域中各个角落有生命的高智能“摄像头”,监视着千千万万你我他的一举一动。俯仰正侧远近明暗视角自然也多,看来看去,看出了“立体”的世界、“立体”的人。社会、时代、现实、历史皆入画,我们在品评社会、现实、历史的同时,也必然要受到社会、现实、历史的品评。亮相率高、出镜率高的人,注定更要成为世人瞩目的风景。是非得失功过,全在“摄像头”的瞳仁中,“头上三尺有神明”。你可能逃过法网,逃过舆论监督,却未必逃得过口碑。随着信息的发达与民主的开启,眼下、眼外更多的风景,将更加真切地收入世人的眼底。而社会正在这彼此打量、欣赏、审视、察窥中相克相生、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地前行。
同古今许多好诗一样,卞之琳《断章》的诗句也具有这种引人联想的多义性与普适价值,给予我们更多的诗外的启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