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间谍的旧时光|你好旧时光
在周国骙广州番禺的家里,墙上挂满了他八十岁后四处游历的留影。大多是他骑跨着马、狮、虎的镜头,不管它是真的,还是石头的。 他盯着照片中的自己,收不住一脸陶醉。“谁料得到……老夫还能开得弓,上得马啊。”叠声感叹里,他的食指勾成一个“九”字。
即使今年已经九十岁,周国骙仍是褐眉乌发。平日里喜欢穿一条白色西裤,更衬出他超越年龄的活力。就在十天前,他还独自拖着二十公斤行李,转徙青海、香港。
在青海“西宁监狱”大门口留影时,他一脸“到此一游”的满足感。脖子上挎着一个加长镜头相机,格外醒目。
“现在这玩意儿,只好用来当拍照的道具啦。”老头自嘲。当年,他能熟练地摆弄十多种美制、日制,或者西德进口的军用相机。
1957年,他潜入国内执行间谍任务时第一次被捕,在西北荒漠里服刑十七年(总刑期二十五年)。出狱不满四年,他又再因“特务罪”被判入狱十五年,直到过了退伍年龄。
时至今日,青年时代在凤山陆军学校结业式上的一幕,他仍记忆犹新。“蒋公(介石)点到我,问‘周国……这最后一个字,怎么念?’我反应很快,‘骙(音‘葵’),就是骏马强壮的意思。’”
大半生的间谍生涯,却有四十年在狱中度过。对一个1949年前投效国民党的年轻人来说,几乎葬送了他身为军人的前途;对一个根在大陆的老人而言,戴着“派遣特务”的帽子,又让他在历次政治斗争中背负“***”的罪名。
从青海故地重游归来,他马不停蹄南下香港,在昔日“难友”面前“晒”了一圈西行见闻。他们感叹他“命硬”,身子骨也硬。
“从十一岁开始,我作息规律,不烟不酒,现在的健康,都拜三十年代蒋公搞‘新生活运动’所赐。”
当着他面提及过去,老头会不自觉地扬起下颚,脸上的笑意如回音般荡开,往事如坠莫测的深谷。
过关
只身在香港的几天,周国骙如老马识途,转悠着寻访旧景与故交。那里散落着他的“难友”,1949年后从事情报活动,在大陆“失事”被捕的台湾间谍们。
香港,曾是周国骙们从台湾潜入大陆的中转站。两岸关系紧张时期,情报人员一旦在对方地盘被捕,动辄被处极刑。香港这一身份暧昧的地带,遂成各方间谍暗战之所,有着“前进基地”之名。
当年的幸存者如今已到耄耋之年,同为在“前进基地”被吸收的谍报人员,他们在“工作”时不曾相识;但陷入大陆的牢狱之灾,却把他们的后半生捆绑在了一起。
今年八月的一次聚会上,一桌老人窃窃交谈,在国语、粤语和上海话间灵活切换,偶尔迸出一两句字正腔圆的英文。
大陆、台湾和香港,这海峡两岸三地构成了老间谍重要的人生版图。他们在大陆从事谍报工作,台湾是他们曾经效力的政治核心,而香港,是戏剧性地成为他们晚年所依赖的庇护之所。
简志均,今年已89岁,他在50年代做过英皇家空军的译员,后被国民党海工委吸收为一名间谍,1983年在上海被捕,判刑15年。姜建国,今年78岁,曾被台湾军情局委任为上海特派员,1987年在上海落网,被判15年。林应彪,今年74岁,在汕头行过两年船,供述中他自称效命于台湾“中情局”(实为“军情局”),1983年被捕,判刑14年。最年轻的陶志芬,今年71岁,曾任国民党大陆工作委员会“华东地区专员”,1984年在广东肇庆被捕,判刑15年。
周国骙在他们当中年龄最长,资格最老。他持有香港、台湾两地居民身份,如今在粤、港、台三地闲居,奔走两岸出入自如。平时回广州番禺的家,他惯走莲花山入境。“这里过关手续简便,人少”。
从香港驶出的快船到莲花山,耗时不过一小时五十分。船入珠江水道,像是厌倦了两岸风景,他很快就在座位里睡着了。等到扯下黑色眼罩,虎门大桥正悬头顶。离靠岸还有五分钟,他醒来得正好,睡眠有如上了发条。
这次过关,不想却遇到了一点磕绊。
他随身携带的十来本在港出版的自传,被海关查扣。一位女公务员翻动着书页频频皱眉,耐着性子跟眼前的老头解释,“你这个书里的内容我们只能交上级部门审核,因为你看问题的角度和我们不一样,明白吗?”
“明白,明白……”老头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容,开箱安检的刹那,掠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很快隐匿不见。
随后填表、登记等一应手续,他毕恭毕敬地遵旨照办。临了,反倒是海关办事员说了一句,“厉害,厉害,当了五十年间谍,还做到过中校啊!”
直到1990年代初,从内地出入香港,还只有罗湖一个口岸。周国骙记得第一次入境香港,“挤不上罗湖的木桥,我们只能雇小工走水路。”
那是1949年,他只有二十五岁,从中国新闻专科学校(复旦大学新闻系前身)毕业后,在国民党第七十二军充任文员。在溃退的乱军中,他追随参谋长许亚殷夫妇,一路南逃至香港。“幸好表姐(许亚殷的妻子徐慧珠)懂几句粤语,在关口蒙混了过去。”
此后很长一段时期,港英当局对罗湖口岸加强了巡检。凡从内地离境过关、貌似有身份的人物,都会遭一洋、一华两名海关人员的盘诘。这个洋人,往往是英国秘密情报局五处(MI5)的特工。
“罗湖入境处的小楼空场上,常可以看到列队被扣留的男女,里面中年知识分子模样的人尤其多。”周国骙说,效命于台湾当局的间谍人员,进可由此潜入大陆,活动于“情报一线”;退可留守香港,保持和“后方”的通畅联络。
而此时的周国骙,真假证件齐全。表面上,是九龙塘马头围道某诊所挂牌执业的“中医针灸师”。事实上,早在1955年,他已在台湾阳明山,宣誓就职国民党“军情局”大陆研究所中校。
“卖命钱”
国民党撤至台湾后,蒋介石签署了《关于大陆失陷后组织全国性游击武装的应变计划》。毛森、蒋经国等先后打出了“绥靖军”“救国军”的旗号,组织部队骚扰东南沿海;西南滇缅边境,残余的国民党军在李弥等指挥下,各张旗鼓“反攻大陆”。
周国骙则追随李弥,从高雄上船在曼谷登岸,再转乘长途汽车途径清迈,抵达“大本营”孟萨,加入了一支在云南、缅甸边境作战的“孤军”。他每晚都用一架使用干电池的简易收音机,收听台北“自由中国之声”的广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