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有什么责任？] 对社会的责任

　　这里记述的，是一个曾经失足的年轻人的经历。对于失足青年，人们并不陌生。当前，不少人对青年犯罪问题在指责、在义愤……但是，我们也希望，这些关心青年的同志们，在他们指责、义愤之余，能够再深想想：除此之外，社会对于失足青年，还有什么责任？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上海南市区小南门街道发奖会上，随着一阵掌声，一位清瘦的青年走上了领奖台。人们一震：“那不是杨新财吗？！”是啊，他就是杨新财；就是曾经多次被公安局抓捕、关押和劳动教养的杨新财！
　　人群中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小杨深深地向主席台鞠了一个躬，用微微颤抖的双手接过“新长征突击手积极分子”的奖状，此时，一种对党、团组织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他不禁热泪滚滚、思潮翻腾……
　　六年前，也是在这个礼堂，也是在这个台上，他光秃着脑袋，脸色煞白，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卷缩在一隅。台下几百双激愤的眼光射向他，一阵阵“打倒流氓惯窃犯杨新财”的口号声，使他头昏目眩，无地自容……
　　他，为什么会走上偷窃犯罪的道路？又是怎样得到了新生？这不寻常的经历可以给予人们什么启示呢？
　　在动乱中失足
　　少年时代的杨新财，同所有新中国的少年儿童一样，天真、可爱、上进心强。由于家庭经济困难，到十三岁才开始上小学，他一进校门就如饥似渴地读书，成绩优秀，盼着自己长大当个有用的人……
　　但是，他的愿望被无情的现实撕得粉碎了。
　　一九六六年，杨新财小学一年级还没有念完，动乱就开始了。学校“停课闹革命”，学生批校长、斗老师、打玻璃、砸桌椅；工厂不生产，到处是抄家、挂牌、游街……这一切使杨新财瞠乎其目，迷惑不解。这年，他十四岁，刚刚接触社会、认识生活，社会和生活展示给他的，竟是这样一些东西。而谁又能告诉他，这些东西的对与错，是与非呢！
　　开始，小杨为读不上书很着急，很难过。他找来一个纸盒，把自己的学生手册和课本，整整齐齐地放进去，再把纸盒珍藏到家里的一口破木箱里。“过一阵还要念的”，他这样想。他等待着，希望目前的一切都是暂时的。
　　但是，他失望了。动乱，剥夺了他读书的权利。他开始在马路上东游西逛。逐渐地，他感到这样的生活也蛮开心，象一匹没有缰绳的马，
　　不受任何约束，到处跑、随意玩、尽情闹……很快，他在马路上就结识了一帮“小兄弟”。
　　一天，一个叫阿文的大流氓把自行车以每小时二元钱的代价，租给小杨学着骑。车骑了，哪来钱呢？阿文逼他：“今天没有，明天交四元”。小杨又急又怕，正在为难，一个“小兄弟”告诉他，前面有个妇女，钱包露在口袋外。小杨慢慢地向那个妇女靠近，心跳得很厉害：“被抓住了怎么办？”他犹豫了。但一想，“今天没有，明天交四元”，就又壮起胆，终于把手伸向了别人的口袋……
　　从此，小杨开始了偷窃的生涯。他害怕回家挨打，白天在马路上流浪，晚上就睡在房檐下，或是公共厕所里；有钱就吃上一顿，没钱就饿肚子。他整天和“小兄弟”在一起鬼混，钱需要得越来越多，偷的胆子也越来越大。
　　人，究竟应该怎样生活？对于这个问题，杨新财得出的，完全是是非颠倒的答案。他觉得，母亲辛辛苦苦劳动一天才挣几角钱，自己一伸手就可以拿到几元、十几元甚至更多；而有了钱就可以吃，可以玩。因此，人生在世，“钞票是最主要的奔头”；不劳而获是最大的“乐趣和惬意”；谁偷得多，偷得精，谁就“有本事”；谁打群架拳头硬、肯帮忙，谁就是“英雄”“够朋友”……杨新财从他所接触的“社会教科书”上领悟的，这一连串混乱不堪、不成条文却又根深蒂固的“人生哲学”，刻画着他的思想面貌，指导着他的行动，使他在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从一九六七年开始的十年内，杨新财前前后后被抓捕过二十余次，少教两年、强劳两年、劳教三年。用人们的话说：杨新财是“吃官司长大的”。
　　的确，从杨新财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十年当中，倒有七年是在关押中度过的。本来应当是他学习、成长的黄金般的岁月，却付与了罪恶的渊薮。这，难道就仅是杨新财个人的悲剧？
　　回头之路不通
　　在十年动乱的岁月中，杨新财一次次犯下了罪行，难道他那曾经有过的良知就没有被重新唤起的时候吗？不。在这条犯罪的道路上，有一桩往事，使他永生难忘……
　　一次，他在曹家渡偷了一个进城卖菜的农村妇女的钱包，刚刚跑到马路对面，就听到那个妇女哭叫起来了：“谁拿走了我的钱包啊，家里还有孩子等着吃饭哪！……”“不能活下去，要跳黄浦江啊！……”这是杨新财第一次听到被偷者的哭声，揪得他的心好痛。自己的妈妈不也是靠拣菜叶、做点零活挣钱糊口吗！……眼前好象又浮现出妈妈那焦急悲伤的面影。自从走上这条犯罪的道路，离开家里以后，他曾经不止一次地、远远地看到过：妈妈可怜地站在马路边、弄堂口，苍白的脸色，焦急的目光，在向人群中寻找着、寻找着……他内心里感到一种对妈妈的深深的负疚。他决定把钱包还给这个妇女，装做从扒手那里追回赃物的样子，把钱包塞到了那个妇女手中。他没容那个妇女说出一句感谢的话，就急忙转身走开了。一整天，他把捏紧的拳头深深地插进衣袋里。他多么想从此回头洗手不干了啊，然而，饥肠咕咕，这改恶从善的路该从哪里走？……
　　以后，由于继续偷窃，杨新财再次被关押了，然而，他心里一直没有丢下这个改过自新
　　的念头。
　　一九七一年三月，他被释放后，下了很大的决心要从此回头。他去到派出所，表示痛改前非，重新作人，恳求给他安排一个工作，给他一条生活的出路。可是，有谁肯收留一个“贼”呢？费尽周折，他被安排到街道的一个生产组，人们告诉他：“先去干活，劳动考验，等待分配。”
　　于是，小杨满怀期望地开始干活了。他低头不语，一个劲地干、干、干；别人只管接一个师傅的活，他一个人接几个师傅的活；工作间他连厕所都不上，一分钟也不耽误。他想：过一段分配以后，自己就可以当个工人，靠自己劳动，挣钱养活老母亲，养活自己，该多好啊……他还想：以后要当工人了，没有文化可不行。于是，下班以后他又从那个破木箱里找出课本来，不由得抚摸着自己的那份学生手册。这里，记录着他曾经有过的纯洁的少年岁月和美好愿望。他觉得现在自己又有希望了。他象小学生那样学习识字，一天认几个，第二天再复习前一天的。他在为当一个合格的工人创造条件，他急切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