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飞舞的符号】 漫天飞舞
世界上像是刮起了一场大风,将一种薄薄的东西吹得漫天飞舞。 这种东西像纸片,时而又像塑料片或银片、金片,上面都有一行或几行甚而十行、几十行字。而打头的,是一个人的名字,或某部门、某机构、某团体、某群伙、某企业、某物品的名字。这些漫天飞舞的东西是些啥东西?统称符号,另外的别名也很多,如标志、标签、标牌以及等级、地位、名号等等。那些东西漫天飞舞,举目可见,最后被遮挡的只能是人。
这里不妨举几个例子。比如有人死了,享有高规格的送别会。主祭的人往往首先介绍一下死者的生平、传略,尤其是该人担任过的并且步步升迁的官职,或某些使人仰视的名号。总之,那官职、那名号加在一起可能有一大串。如果参加送别会的人对死者生前的事迹确实有直接的美好印象,或听到过不少确实动人的传闻,这位死者就等于仍然活着。反之,参加送别会的人只是记下了死者生前历任的官职或享有的名号,此外没有产生任何的具体印象,或没有听到过任何生动的传闻,那位死者实际上只是个空洞而苍白的符号。虽然可以收进由成百上千、成千上万“名人”汇集成的大辞典,最终也只能堆在被尘封的历史仓库中。
活着的人也如此。在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场合,尤其是会议上,包括一般性的座谈会、联谊会、老同学聚会以及酒场上的小宴,有时也要很习惯、近于本能地讲求头衔或名气,然后依序确定谁坐主位,谁坐次位,谁坐末位。这就叫符号热、符号狂、符号滥。诚然,由于社会、工作确实需要有人佩戴上某些符号,但又必须明白,符号毕竟只是符号,在处理完公务之后的业余时间,那符号也就等同于一张废纸,一堆灰烬,一缕青烟。而只有人本身具有的真德实智,是什么样的风也吹不掉的。
偏偏这世界上,符号是有价格(而不一定有价值)的夺目之物。以名片为例,中国名片可能比任何国家都多,而在名片上标出的各种头衔也最多。上至官场人物、社会名流,名片上的本衔、兼衔、闲衔、名誉衔往往一大串。即使平民百姓,三五个人凑到一起办了个芝麻大的小企业,在名片上也会印些“总经理”、“经理”、“副经理”之类的头衔。至于大小企业将产品自封为“品牌产品”、“名牌产品”的事,也不少见。
庸俗的事也时时有之。例如两个人同是教授,且是好友,聚在一起吃饭喝酒时互称老张老李也就可以了。但是偏不,一定要互称张教授、李教授,何必!若是夫妻两个人之中男的是局长,女的是处长,一起吃饭时也说“局长请”、“处长请”吗?这可真是患了“符号崇拜症”或成了“符号迷恋狂”。
还是要强调一下,社会给人佩戴上某些应当的社会符号,意在理顺社会秩序,这样做有时也是社会文明化的标志。但是符号不能超量,不能过剩,更不能伪化、滥化,总之不能漫天飞舞!假如这世界人人首先看到的是符号,遇到的是符号,触到的是符号,而人本身却淹没在符号中,笼罩在符号中,甚而窒息在符号中,那只能激发出假恶丑事物的高声歌唱,或导致出真善美事物的呻吟!
符号超量,符号过剩,粗看起来只是社会风气出了点小问题,但细究起来却是有关社会导向、社会趋势、社会质量的大问题。逐名而不求实,社会是不会有真质量、真品位的。
【原载2012年8月30日《北京日报·杂文》】
插图/不能把头衔说漏了/严明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