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梦想都开花:所有梦想都开花 电影
一 我上小学时,大队的学校还有初中。那时小学是五年制,初中也只有两年,但初中不叫初中,和小学连在一起,叫六年级和七年级。后来又增加了一个八年级。就是后来的初三。初中学生来自邻近的三塬、鱼龙和我们四塬三个大队。因为四塬介于三塬和鱼龙两个大队的中间,有地理位置的优势,初中理所当然地办在了我们大队,校名就叫“四塬大队八年制学校”,名字长,但很直观,所有的内容一目了然。现在的学校当然没这么叫的,要么叫某某学校,或某某中学(小学),无比简洁。
校园在一个叫窖窝的地方,是全大队的中心地带,用教室围起来的大院子中间,是大队的代销店、医疗站、铁匠铺等,算是大队的商业中心了,谁都可以出进校园,买生活用品的、看病的、给镢头淬火的,还有从山里背来柴火卖给学校伙房的,热闹得像个集市,不像读书的地方。
那时,我们的教室全是土坯墙,黑灰色瓦顶,门窗都很破旧,尤其是窗户,从来没安装过玻璃。确实是玻璃太脆弱,经不得我们这些乡村少年的碰撞。到了冬天,寒风从窗户灌进来,教室内跟教室外几乎没有温差。冻得受不了时,老师就带着我们用土坯堵住下半截窗,上半截用塑料纸钉上。那会儿,塑料纸不像现在这么泛滥。糊窗户用的塑料纸要每个学生从家里带来,要找张完整的可不容易,也没有胶带,得用针线缝缀起来,才能将窗户封严实,那样缝出来的窗户纸倒像现代抽象派画家的画,只是我们还没有一颗会欣赏的心。窗户封住了,教窒里的光线随之暗淡起来,但这不是我们考虑的,问题是还有寒风漏进来,依旧冻得手握不住笔。我们比较喜欢夏天,夏天拆除掉窗户上的塑料纸和土坯,风穿堂而过,教室里亮堂又凉爽。
不同的年级,教室里的设施也有天壤之别。小学一二三年级的课桌是水泥板,用两座土墩支撑着,没有配备凳子,由学生从家里带来。凳子当然高矮不一、五花八门,排座位就不能以身高论前后了,谁带的凳子高,无论你个子多矮都得坐后边去。我那时个子小,带的凳子也矮,基本上坐在前排,没少吃粉笔灰。
我上小学一年级时,课桌还不是平整光滑的水泥板,而是更差的水泥牛槽,翻过来用土墩支撑起来就是课桌了。见过牛槽的人都知道,给牛拌草料的里面肯定得光滑,背部却是大小不一的石子水泥浇铸而成,粗糙至极。刚开始上学的小孩手上不知轻重,趴在坑凹不平的牛槽背面写作业,往往力透纸背,把作业本戳成了马蜂窝,挨老师的骂是很正常的。这还不算什么,要命的是那个教室屋顶的木头、椽子是从庙宇里拆来的,上面青面獠牙的画像依然很清晰。那时候上学较早,天黑还没亮就得到校,上完三节课后才回家吃早饭。在那种教室里上早课,又没有电灯,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头顶着龇牙咧嘴的画像,是很恐惧的,根本没心思听讲,只盼着天亮,能早早地离开教室。
在那样的教室那样的时光里,时间像溪水一般,根本看不到流动的迹象,缓慢得有时叫人绝望。
更绝望的是过“六·一”儿童节了,学校非常看重这个节日,提前一个多月就开始筹备庆祝活动,无非是排练广播体操,过节那天敲锣打鼓地去公社参加比赛。为能拿到名次,我们学校把课余时间全用在练习广播体操了。这倒没什么,锻炼身体,增强体质嘛,痛苦的是服装问题。学校早就规定,为整齐划一,比赛那天,男女学生必须着统一服装:白衬衣、蓝裤子、白球鞋。这个太要命了。那时大家穿的全是自家织的土布,几乎没人穿得起商店里卖的洋布。白衬衣和蓝裤子还好办点,土布原来的面目就是白的,把土布染成蓝色就对付了蓝裤子,重点是白球鞋,这就难弄了,再有能耐的母亲也做不出来,又没钱买。一双才一两块钱的白球鞋,难倒了很多人家,有些同学为此闹得全家鸡犬不宁。有的母亲干脆跑到学校来找老师,不让自己的孩子参加广播体操比赛。这对七八岁的孩子可是个不小的打击,正是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年龄,何况是如此风风光光的比赛,谁不愿参加呢?
我经常为一双白球鞋发愁。父母好不容易给买下一双,那种新奇和快乐好像还在回味之中,第二年鞋就小得穿不上了,回家再缠,买的可能性不大。穿着黑色粗布鞋的我和另外一些同学,只能灰溜溜地被清理出体操队伍,眼睁睁地看着别的同学随着敲锣打鼓的队伍,趾高气扬地去了公社。我们躲在看热闹的人群后面,望着渐行渐远的队伍,听着那若隐若现的欢快锣鼓声,只能黯自神伤。
这样的伤感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几日,一切又恢复如常。已忘了我们学校是否拿过公社的奖,只是记得少年时那样的悲伤,跟白球鞋有关。
二
我上到小学二年级时,教师队伍里加入了新生力量——知识青年。这些从城里来的知青教师,也只上到初中就来插队,可比起土生土长的本地民办教师,教课还是很有一套的,尤其是音乐和体育方面,简直没有可比性。本地老师大多是我们的前校友,根本不可能有音乐和体育方面的造诣,连给我们上课,也是一口和我们一般无二的本地话。只有一个姓杨的老师例外,他来自另一个大队,是从地区师专毕业分配来的,杨老师与其他本地教师有很大区别,他是拿工资的。其他教师由各自的生产队给记工分,包括那几个知青教师。在这样的乡村小学,师专毕业的杨老师处处表现得他作为“正规军”的与众不同,那时大家都穿布鞋,只他一人穿双“三接头”黑皮鞋。每到周末的中午,他在学校中央的花坛边(其实那也是破了口的花坛),一脚立在地上,一脚蹬在花坛边沿,装着不在意却明显带着炫耀成分地使劲擦着皮鞋,他的皮鞋擦得很干净,显然不同于我们脚上那黑糊糊布满灰尘的布鞋。我们看他的皮鞋,那黑亮的光泽闪耀着我们的眼睛,让我们对杨老师不敢过分亲近。当时,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已然埋下一个宏大的愿望:长大后一定要穿上“三接头”的黑皮鞋。
杨老师与知青老师相比,都非同一般,更别说与其他本地老师了。他什么课都能上,显现出无所不知的能耐。音乐也是杨老师的强项,关键是他识谱,能把“1234567”哼唱成“哆来咪发唆拉西”,不像那些知青,唱歌难不倒他们,却不大会看谱,拿到没有歌词只有歌谱的曲子也只有跟我们一样干瞪眼的份。学校仅有的一架脚踩风琴,经常被杨老师弹奏出优美的旋律。为此,年轻漂亮的女知青安萍老师对杨老师佩服至极。他们当时都是单身,吃住在学校,杨老师又多才多艺,不能说不吸引安萍老师。很快,就有了他们的传闻,就是现在所说的绯闻。有关他们的绯闻传播渠道很特别,也很隐晦,有人在我们三队的公共厕所里写下这么一句:杨(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了)老师和安萍老师吃小锅饭。仅这么简单的一句,并不能说明他们之间就有什么事,我们现在经常跟某个人出去吃饭或者办事,很少能引起什么关注,偶尔被人开句玩笑,也一笑而过。可杨老师不这样想,他从中看出比这句话更多的内容。有天早晨出完操后,他把我们三队的学生召集到三年级教室里,叫每人用粉笔写下这句话,他分辨谁的字迹最可疑。经过反复甄别,最后,他确定下四五个人的笔迹与厕所里的那句话笔迹相似。这四五人里当然包括了我。之所以我也有嫌疑,是因为我和杨老师曾有过一次不愉快。有天上午,他给我们班上完音乐课后,没指定谁把风琴搬回去。不指定人,谁都没动它。到他给下一个班上音乐课时,风琴还在我们班里。他把坐在前排的我和另一男生叫到他那狭小的宿舍里,也不打骂,只叫我俩面壁思过。他从食堂打回午饭,当着我们的面慢悠悠地吃完,对我们视若无睹,吃完饭还上床午休,不一会儿居然打起了呼噜。我俩忍着饥饿,又不敢说话和乱动,生怕把熟睡的杨老师吵醒,在他的呼噜声中我们一直站到下午上课,才被偶尔路过的校长发现,赦免了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