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藏深山,志在林泉]藏之林泉

　　山水林泉，总给人以清凉抚慰，也总引人向往。古之贤者，常常寻山择水，徜徉栖居其间，故有“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之说。其中意痴情笃者，更将山林当作了人生终老之地。 　　显然，山水林泉的富有或者说诱惑不在物质，而是心灵的适意和自得。其形貌与特质，对某些人来说有着强大的吸引力，仿若另一个自己――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同时，它恢弘博大，和光同尘，无论何种气质与心灵需求的人，都会在它怀抱里找到自己的灵魂归宿和精神家园，此即“深山之富”。
　　这“富庶”，既可充塞天地，辽阔无边，又可回归弥漫于六尺血肉，寸心之间。在山水林泉的浸润下，人好像更容易找到独立充实的精神、安宁纯净的心灵，以及那份从容倘徉纵横俯仰的洒脱和自在。也无怪那么多人纷纷从钢筋水泥围铸的城市森林走出，奔向山水田园，促成了今日旅游业的发达，只是，这“旅游”和山林浸润，还不是一回事。
　　庞燮庭先生的新作《富在深山》，以其题名和深邃意境，引发了笔者如上思绪，而它的超拔脱俗和清新爽朗，也如美好的大自然一般，令人难以拒绝。
　　此作细润高飘、纤细嶙峋的枝干，连同簇拥、散落的细叶，飘摇扶疏，耸入云天，细细览之，只觉清气弥漫，宛若置身于疏旷深幽的山林，周身被清爽宜人的松木香气围裹。沉醉恍惚中，不觉有出世离尘之想。反观身边污浊、烦扰，顿觉琐屑，胸中块垒当然也就被这盆里清醇野逸的风气涤荡殆尽了。由是想到艺术作品的功用，之所以千年不衰众所青睐，确有深厚土壤和现实意义。
　　依旧让笔者振奋的是，庞先生的树木造型处理，自然中见新意，寻常里蕴奇彩，仿若漫不经心，实则苦心孤诣，极尽推敲能事，然而在整体观感上又呈平实之态，一如自然本身，不见雕琢印痕。“绚烂至极归于平淡”，不仅是为文法则，亦当是所有艺术创作的圭臬，在树木艺术表现上，我以为庞先生做到了这点。极高明而道中庸，此作庶几近之。在这里，依旧是几株寻常真柏，纤细嶙峋，参差散落，依旧是几块普通英石，细皱尖瘦，贴附随合，树石谋篇布局也依旧是偏于一隅，矗立落寞。就是这些不起眼的质材，经由他手揉搓组合，便令人耳目一新，产生了不同寻常的观赏效果，一幅远离尘嚣的归隐图卷就此呈现(我们姑且认为这是“隐逸”主题，一如有一千个读者便会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样，每个人都会依据自己的理解做出揣测)。
　　只见丛林下崖岸边，竹楼前草地上，一位老者翩然酣睡。他是来自闹市于此休养后再度出山――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抑或厌倦了尘世喧闹就此淡出一一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不得而知，唯崖下小船随波起伏，静静守候……
　　此作盆宽60cm，主树高1.1m(树与盆比例如此悬殊，同类作品中尚不多见)，偏居一隅，峻拔，灵秀，高飘，其左下一块清瘦灵透的青石与之紧紧依附，既与升扬的树势和谐统一，又使树丛根基坚实稳固，同时数块形态爽利的英石依次向右铺排，尤其右端那方尖细如鸟嘴状的崖石，仿若神来之笔(其上那根纤细洒落的枝条亦如是)，不仅与盆左险峻的尖峰和清扬的树势衔接呼应，而且其明确的右向走势和渐收渐细的情状，使得作品空间不断延扩，伸展弥漫，盆盎虽小，却有横无际涯之感，于是这高飘之中，有了安实稳妥和广阔空间作底，尽得逍遥。
　　通观此作，既单纯明快，又丰富细腻，似简实丰，似瘦实腴，有如书法中的“锥画沙”，着墨不多而沉着凝重，意蕴富集，表达充分，推敲再三，作者驾驭素材的能力又一次让人钦服。以附石为例，体量尽管不大，但都纹理紧密，短小精悍，且无论单块结体还是整体布局都呈锐角形状，结实紧凑，浑若一体，有似屈铁。大的结构既已朗然，小处又很是精巧细密，观其错落变化，虚实藏露，均拿捏到位，分毫不爽，如树后隐峰、楼脚块垒、人侧后一凸起，峰左下三两点缀，以及崖下数块微渺浮石，全都精准恰切，增一则多，减一又少，几近天成。
　　细节既尽精微，寄托又能致于深邃清雅，这便是庞氏盆艺魅力所在。笔者曾在一篇随感中谈到：“庞燮庭的作品虽未以文人树、文人盆景冠名，也未采用‘文人树’惯常所见的形态，但从精神流露看，却恰如其分为我们呈现出了一幅沉静孤高，带有鲜明个性特征，决不与他人似同的心灵景观，与时下渐次出现的以‘文人树’名之的作品相较，反倒更具文人清僻、雅洁、孤标、高蹈之风采，堪为标程。”
　　近年来，他几乎每一作品都颠覆常规，不守窠臼，极大胆且极自然，挑战传统视觉习惯，风格触目，与树石另一代表人物赵庆泉先生一样，普通质材(小树、小石)在他们手中，如同绘画中的笔墨一样，依情怀和感受不同，各自铺展出了面貌独具、个性鲜明的树石图卷，颇堪圈点与品评。如果说赵作以中正温和、灵润秀美之姿独步海内的话，那么，庞先生险僻高蹈、沉厚超迈的风致亦能卓然自立，且鲜有出其右者，我将之谓为――“寻常材质起高华”。
　　今以此作为证，当不为过。
　　
　　(编辑／徐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