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女性启蒙的回归与超越
[摘要]方方相对大气的创作风格被很多学者称为“超性别”写作,但她近几年的女性题材创作逐渐增多,显示出她对女性命运的深切关注。方方把现代女性的生存困境放到现实社会的文化、伦理体系中来追寻其根源,既有向女性启蒙传统的自觉回归,与同时期其他女性作家相比又显示出了她独特的超越性。
[关键词]方方小说;女性启蒙;奴性心理
[中图分类号]I247.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5-3115(2010)04-0071-02
中国女性的第一次启蒙发生在“五四”时期。在男女平等、自由恋爱号角的鼓舞下,一批年轻女性冲破父权统治的家庭,投入时代洪流中。如鲁迅笔下的子君、丁玲笔下的莎菲,她们都一反传统观念,从家庭的牢笼中逃出。后来随着中国社会的变化,追求个性解放的要求逐渐被边缘化或融入到民族解放、人民解放的大潮中。直到新时期,在刚刚经过了十七年文学为政治服务的历程之后,文学才又回到了“实现人”、“发现人”的道路上,女性要求个性解放的意识又重新复苏。方方作为新时代的女作家,敏锐地感受到了当下社会文化结构中女性生存的困境,在其小说中展示了传统文化中女性命运的凄怆、悲凉。在继承前人的基础上,继续探索着新时代女性的命运。
“改革小说家”蒋子龙曾说:“不知她是否大红大紫过,但她从未被忽视过,因为无论如何方方的小说不会让你心无所动。” ①方方是一位有着独特写作风格的作家,在那些被评论界标榜为“新写实小说”的作品中,方方以敢于直面残酷现实和尴尬人生而著称,其小说主题的深刻性和手法的创新性也常成为评论的焦点。方方相对大气的创作风格被很多学者称为“超性别”写作,但从她近几年的创作来看,女性题材的比重占得很大。《何处是我家园》、《暗示》、《在我的开始是我的结束》、《奔跑的火光》、《有爱无爱都铭心刻骨》等,这些小说的主人公无一例外都是女性。从这些作品中,我们能清楚地看到方方对当下社会女性生存状态的密切关注和对女性命运的深入思考。
方方小说中的女性形象大致有三类:一类是知识型女性,如秋月、黄苏子、叶桑等;一类是城市下层女性,如何汉晴、李宝莉等;还有一类是农村女性,如英芝、天美等。但是,如果我们只探讨方方小说中女性的生存困境的话,完全可以把后两类归在一起来讨论,因为在小说中她们的生活境遇很相似。
《何处是我家园》中的秋月因遭人强暴觉得再也无脸见自己的未婚夫,索性“破罐子破摔”开了家妓院。《在我的开始是我的结束》中的黄苏子在被男性戏弄抛弃后就绝望于世,白天是高级的白领阶层,晚上却是下等妓院的“虞姬”,最后被又老又丑的嫖客杀死。《暗示》中的叶桑在怀疑丈夫与别的女性约会时,本想回娘家寻找安慰,却无意中与自己的妹夫发生了关系,在万般痛苦中,她怀着一种绝望之彻悟投身江水。《树树皆秋色》中的蓉华、《随意表白》中的靳雨吟……方方笔下的这些知识女性都经历了从对爱情的幻想、沉沦,直至对爱情绝望的历程,最终以自我毁灭的方式表达了对男权主义的愤恨。
方方小说中的下层妇女,在家庭中担当的是传统家庭男女两性的双重角色。生儿育女、侍奉公婆、赚钱养家,但不论是在夫妻关系、母子关系,还是在婆媳关系中,永远处于最低一层。《出门寻思》中的何汉晴和《万箭穿心》中的李宝莉,她们都觉得自己对家庭尽着最大的义务,可最后却发现所有人不是尊重她,只是觉得她们所做的是一个女人、一个媳妇、一个母亲必须做的。封建社会妇女“三从四德”观念依然根深蒂固,而这些绑在女性身上的枷锁在农村女性英芝的身上则显得更沉重。丈夫不务正业,英芝一旦抱怨,换来的就是公婆的教训和歪理:“你到村前村后看看,哪个家的女人不干活?哪个家的男人不玩玩?等我死了这个家就靠他撑,他这个时候不玩到时候哪有玩的?”
可以看出,方方小说中的女性,不管是秀外慧中的知识女性,还是贤惠能干的下层妇女,她们都有着同样悲惨的命运。这就不禁引起我们的疑问,“解放妇女”的口号已经提出了近百年,为什么女性的命运依然不能彻底改变?当然方方小说中的女性与中国传统的女性已经有了很大不同。尤其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女性作为独立的经济实体已经参与到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等各个领域。如果说传统女性是因为经济上无法独立而依附男人的话,那在方方小说中这一理论就已不再成立。方方小说中的女性在经济上不再依附男性,就连农村妇女英芝都能外出挣钱盖房,但是她们在面对传统的价值观念和男权文化时,依然是一败涂地。这说明就算女性能够在经济上完全独立,也同样不能取得与男性平等的话语权。在这里,方方就提出了一个新问题:传统家庭的“女主内”的模式已经被打破,现代女性已经担当起了为家庭创造部分经济基础的重任,那为什么女性依然得不到应有的社会地位和尊重呢?我们也不免想到,现代社会中那些被启蒙的、自觉追求独立的女性,是不是只是徒然地给自己增加了负担?去替男性分担责任,但自身地位却没有得到太大改变。
从“五四”算起,女性启蒙、争取自主独立的历史也已有近百年了。尽管女性的地位已经得到了很大的改善,但就女性自身和整个社会而言,女性意识的觉醒还处在一种半觉醒状态。现代女性生存黑暗的来源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是沉淀已久的社会文化结构,另一方面是女性的内心。当然根本原因还应该是前者,因为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人内心的思想觉悟和道德准则与他生活的这个社会的文化结构是息息相关的,并直接受制于它。“几千年来传统文化的深层积淀依然制约着她们的人格与尊严的真正独立,对男性的深层心理依附依然是她们人格完善的潜在障碍。这是女性革命悲剧的内在根源。”②如果秋月不是因为贞洁观的作祟,就不会走得更远;如果黄苏子不是因为潜意识里对男性的依恋,也不会走上死亡的道路。
方方作为新时期有社会责任感的作家,在面对现代女性的生存困境时自觉地向传统的女性启蒙回归。就像“五四”时期那些关注女性命运的作家一样,方方也时刻关注着现代女性的生存状态,试图从社会的各个层面来挖掘女性悲剧宿命的根源。当下社会仍然是一个以男性为中心的男权社会,传统的伦理体系还深深根植在每一个人心里,尤其是每一个女性心里。女性作为一个有着主体意识的性别群体,承受着传统心理角色与秉承新时代角色之间的尖锐冲突。所以说,现代女性遇到了比传统女性更复杂的困境,她们面临的不仅是传统与反传统的矛盾,还有现代与反现代的矛盾。但方方在文本中表达的希望女性能继续反抗男权社会和传统道德伦理体系的迫切心情,与“五四”时期女性启蒙文学在精神上是一脉相承的。和前辈作家们无法回答“娜拉出走后该怎么办”一样,方方也无法替现代女性在现代与反现代矛盾中寻找一个平衡点。所以,我们看方方小说中的很多女性不是死亡,就是寻死。尽管作家把这种死亡描绘得比活着要美好很多,但死毕竟是死,而求生才是一切生物的本能。
因为对现代社会女性问题的敏感,方方自觉地在小说创作中继承了传统女性启蒙的精神。但是方方在这一问题的表达上具有很大的超越性,这主要表现在她与新时期其他女性作家的不同之处上。在新时期的女性创作历程中,方方处在一个过渡时期,她的创作在张洁、谌容的理想主义叙述之后,在林白、陈染的私人叙述之前,但她对于现代女性生存状态的表达是最逼真的。张洁一代,还是爱情、婚姻的理想主义者,而在方方这里“真正的爱情是很难得到的”。③方方已经突破之前那种“理想启蒙”的模式,但也没有落入之后的自传性身体写作模式中,而是始终坚守自己的阵地。方方和同时期的池莉也不同,她不只是把生活的本质暴露在人们眼前,她思考的也不只是挑战与反抗,她还注重女性的内在精神追求。她把女性生存的困境放到现实社会的土壤中来追寻其根源,挖掘出了传统文化机制烙在女性心里的“女性奴性”思想。所以说,与同时期其他女性题材小说相比,方方的小说更具社会现实意义和深刻性。当然,由于作家自身传统文化思想的限制,方方的女性反抗意识仍然不够彻底,尤其在面对家庭时,但这也确实是现实人生的本来面貌。
[注释]
①蒋子龙:《方方面面・中国当代作家面面观》,长春时代文艺出版社1994年版。
②连萌:《生的困境与女性的艰难――方方小说中女性形象研究》,四川大学硕士学位论文。
③李蹇、曾军:《世俗化时代的人文操守――方方访谈录》,《长江文艺》1998年第1期。
[参考文献]
[1]徐岱.边缘叙事[M].上海:学林出版社,2002.
[2]李俊国.在绝望中涅�――方方论[M].武汉:湖北人民出版社,2000.
[3]王庆东.中国当代文学史[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