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景之中的求索] 沉浸于求索之中
石,本是大地上最普通的物质,然而,在人的手中,它会变得妙趣横生。 一聊起石头,我总是兴味无穷,说起话来好像没有个“句号”。可要是让我谈点别的,还真有些笨嘴拙舌。朋友送我一个外号:“石癖”。自己对此虽说不上津津乐道却也并不反感。有人在报刊写稿时送我以“青年盆景艺术家”的称号,众目睽睽之下,我心里真有点儿“发怵”。尽管在去年我成为首批正式的中国盆景艺术家协会会员,但毕竟是全协会成员中年纪最小、资历最浅的一个。说实在的,搞盆景创作并非易事,它不仅需要一定的综合的园林技艺,还应有点文学家的思维和画家的情怀以及对这门艺术的迷恋。我虽然是个炊事员,但对石头对盆景有着割舍不掉的迷恋。
1960年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父亲是洗衣工,母亲是家庭妇女。我出生那年正逢国家遭遇天灾人祸,我所得到的只是四个字:营养不良。是呵,家里兄妹多,我排行老五,后来又添了个妹妹,低工资的父亲要养活全家人谈何容易?后来,父亲积劳成疾,家庭的重担就落在母亲一人身上。她总是从早忙到晚,不停地缝补浆洗,给别人干活。那时,偶尔吃上两顿细粮我们就很满足了。小学毕业后从初中到高中的6年间,我始终是依靠助学金上学的,放学后,我每天要帮母亲熨烫衣服到深夜。父亲1981年去世后,为了赡养年迈多病的母亲,我不得不放弃考大学的机会,在家待业两年后被分配到北京手扶拖拉机公司食堂当炊事员。我正式独立摆弄盆景应该说是从参加工作才开始的。
我父亲生前十分喜爱盆景制作,家里养植了几十盆树桩盆景和山水盆景。在我的记忆中,著名画家黄永玉、叶浅予等人都曾请父亲做过盆景。每当父亲做盆景时,哥哥和我总是陪伴他,帮着搬送石料和递拿工具。渐渐地我对盆景也着了迷,一有机会就试着摆两盆,一来二去似乎入了点门儿,兴趣越来越浓。参加工作后,我省吃俭用买了几个汉白玉浅盆,每天一下班就忙乎一阵子,不是选石料就是锯石头。有一回为做一件大型盆景,主峰的石料竟然锯了近一个月才完成,锯条不知断了多少根,手上磨得满是血泡。有人说我“冒傻气”,“没事闲得跟石头叫劲,玩点儿什么不好?!”那时,厂里一些同我年龄相仿的男青年都交上了女友。一次,有位老师傅特意找到我,说是要给介绍个对象,我不加思索地就回复了人家:“最近我正忙着进山采石料,好不容易有个休息日,我想多背回些石头,对象的事日后再说吧……”对方听了我的话沉吟了一阵子,又猛地拍了下我的脑袋:“傻小子!”谁知第二天,同行们竟拿这件事跟我开起了玩笑,然后送给我个“石癖”的外号。我想,“石癖”就“石癖”吧,日后能“癖”出点门道来也好。
盆景创作是一门综合艺术,它需要具备多方面的修养。在一般人眼里,普通炊事员的视野和知识面能有多宽,“艺术细胞”从哪来呢?是业余生活赋予我这么点“雅趣”。我深知,自己文化底子薄是搞盆景创作的一大难关,为此我曾硬着头皮翻阅了大量的有关文艺理论及美学方面的书籍。虽然学得不很扎实,可毕竟还是开卷有益。此外,我始终坚持学习水墨山水画和到野外写生,为的是在创作盆景时更讲究技法、布局和色调搭配等等。日本的盆栽是世界驰名的,我曾几次请朋友从日本和东南亚地区购买了有关的资料,这也算是“引进”和借鉴他人之所长吧。我仅有8年工龄,工资不多,所以从不沾烟酒,收入除伙食费外几乎全部用于盆景创作的开销,像订购汉白玉浅盆、做几架、进山采石往返车费等等。
说起家中的石头,这些年是越攒越多。我家小院子的里里外外,三间房子里的上上下下,除了石头还是石头,有时真连个下脚的地方都难得。过去,我母亲常为这些事抱怨我,久而久之,她的脾气好像也被石头“磨”下去了不少。我现在的女朋友是个会计,名叫温炳梅。尽管我俩相亲相爱,可是一说到或是看到我的石头,小温总是皱紧眉头。记得有一次我为了进山采石忙着准备行装,结果把俩人约会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事后她埋怨说:“瞧瞧你的样子。我从来没嫌弃你是个做饭的,白天伙房里弄满身油污,下班后倒是有个利索啊!可你呢,背石头,锯石头,粘石头,浑身上下全是土,整天迷着石头,谁知你哪天才有个完……”是的,我摆弄石头看来是没个完了。后来,她似乎也习惯了,为了让我腾出更多的精力搞盆景创作,她还和我商定推迟了婚期。
近些年为采撷中意的石料,我几乎跑遍了北京远郊的山区。每个星期五是我的工休日,当然也就成了我“法定”的进山采石日,无论严寒的冬天还是酷热的夏日,7年多来从未间断过。到大自然中去寻觅,毕竟是件苦差事。前几年冬季的一天,我独自来到京郊山区的一座小山上采石,当我意外地发现山坡上有块形态奇特的石头时,便不顾一切地把这块足有七八十斤的石头扛了起来。正得意之时,我脚下踩滑了,摔到山坡下昏了过去。醒来时,一位拾粪的老者正在给我擦脸上的伤口。我腰扭伤了,脚也摔肿了。幸亏山不高,不然后果真难以预料。正是那块石料,我设法弄回家后稍一加工,就做成了一件题为《傲骨嶙峋》的盆景,这件作品被行家们认为是难得的成功之作。从那以后,每次进山采石,母亲都让哥哥刘天宝陪我前往,生怕我出点差错。现在家里的那一堆堆石头,都是用背篓一块块地运回来的。通过采石料,我已经深深品味了苦中作乐的情趣。也正是这些石料给我的创作增添了色彩。
1985年,我的山水盆景《壁立千仞》在北京盆景展入选后参加了在上海举行的全国盆景展并荣获了优秀盆景创作纪念奖。
1986年,我又以《漓江春晓》和《雪涛》两件作品参加了1986年度北京盆景展。在参展的600余件作品中,我的两件盆景分别获得了创作一等奖和三等奖。
1988年2月,我在北京市劳动人民文化宫举办了《刘天明山水盆景作品展》,展厅内陈列了我的140余件硬石盆景作品,这些盆景所选用的全部是北京地区的石料,我试图以此来体现北京山石盆景的特色——它是我几年来追索的目标。20余家报纸从不同角度报道了这次盆景展及我在创作中的有关情况,同时电台、电视台都给予了报道。一时间,我这个不起眼儿的炊事员竟成了不少人知晓的“新闻人物”。面对亲朋好友的祝贺,我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和兴奋,但我并没有乐昏了头,因为我清楚地认识到这仅仅是起步。
有人问:“你这么多的盆景作品都是在业余时间创作的?”“创作与本职工作有没有矛盾?”
我的回答很简单:我搞盆景完全是在工作之余,8年多来,我从未请过病事假,连续5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和优秀团干部。当然,我的业余爱好也得到了大家的帮助,首先是老母亲所给予的支持,家里的所有盆景成品她都替我管理。特别是哥哥刘天宝,他不仅和我一起做盆景,而且在经济上给我较多的帮助。到厂家订制汉白玉浅盆收费很高,哥哥和嫂子的生活虽说不宽裕,但他们却为我慷慨解囊。我所在单位的领导和同志们对我的创作始终是在想方设法提供方便。人都是重情谊的,每逢想到这些,我心里总是充满着感激之情。
前一时期有人跟我说:“你现在是北京花卉盆景界的佼佼者,名声在外,不如拿盆景做点儿生意,要是能多揽些大饭店、宾馆和外国的买主,不就发了横财吗?”还有人说:“你要是辞了现在的工作,专门给外国驻华的公司做盆景,连做带卖,不愁大把的美钞往家里拿……”对这些,我只能笑笑,就算是回敬他们的“善意”了。“民以食为天”,说实话,食堂是各单位必不可少的,职工们吃上香喷喷的饭菜离不开炊事员的辛勤劳动。我干炊事员这一行,自认为心安理得,我为工人的就餐服务好,人家同样尊重你。工作之余谁能没有个爱好?可以说,我已同盆景创作结下了不解之缘。
我家现在住房虽说不宽敞更谈不上“豪华”,既没有讲究的家具,也没有时髦的家用电器,仅有的一台黑白电视还是12寸的,但我却腾出了一间斗室专门摆盆景和进行制作。今年元旦,著名书法家、94岁高龄的萧劳先生特地为我的斗室题写了“聚石斋”三个大字,并为我正在写作中的《盆景创作浅谈》书写了《刘天明盆景艺术》的题款。前不久,北京画院著名画家郭传璋先生为鼓励我的创作,专门送给我一幅《黄山松云》。能够得到老一辈艺术家的支持和鼓励,这是我过去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儿。
朋友问我今后有何打算,我想不外乎继续摆弄石头。说“石癖”也好,说“艺术家”也罢,总之,我希望自己能在石头上悟出点新的“门道”来。人生漫漫路途遥,我所走的还不到一半,今后的路还很远,我愿这条路是以顽石铺垫的。我以为,它坚实,更具永久性。我似乎觉得自己已经寻到了这条路,正想迈步,准备一直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