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时忠领导提醒他善不带兵】 慈不带兵义不养财善不为官

　　王时忠先生的右眼几乎已经没有视力，开车时，转弯掉头都不利索。上世纪80年代，在一次打篮球时，他的右眼受伤，眼球碎了，没及时医治，视网膜脱落，他长期戴一副墨镜，队员们只能通过喊叫来判断教练的心情；他的耳朵也不好，每次开车跟着队员早练，他将车里的音响开到最大，公路上队员伴随着音乐的节奏奔跑，车里已经震耳欲聋。
　　现在，王时忠是辽宁省中长跑队教练，此前，这个位置上坐着马俊仁——2009年，王时忠竞岗上任。他还是王军霞的启蒙教练，1988年，他在大连市甘井子区运动会上发现王军霞，这个小女孩1500米拿了冠军。现在，他清楚地记得当年王军霞的成绩：5分零5秒。
　　他让我觉得跑步是一件特别开心的事情
　　王时忠是大连人，1984年毕业于北京体育大学，而后分配到大连体校担任中长跑教练。在中国上世纪80年代，像他这样具有专业背景又是大学毕业的基层教练少之又少。那个时代，中国刚刚参加奥运会，树立的典型是女排的拼搏精神和日本魔鬼教头大松博文的“三从一大”。以铅球为例，基层教练认为：铅球铅球，就是练一千次。
　　东北地区，大部分教练带中长跑项目的方法是：狠跑。一天能跑10公里就安排15公里。跑得越快越好。跑不动就打骂。
　　王时忠手下有包括王军霞在内的十几个队员。不过，他的训练课很轻松，从不打骂队员，他教给队员们的第一件事情是：放松跑，高兴地跑。
　　“我不急着上量，这会毁了他们。虽然他们年纪小，但要先教技术，懂了，未来上强度，成绩会提高很快。”王时忠对《人物》记者说，“在体育大学，我学到最有用的理念是，中长跑像一部高级轿车，不是跑得快才是最好，又省油又陕才行。”
　　有时，王军霞跑得很高兴，要求加量。王时忠告诉她“你加一点就行了，别着急。”偶尔，他会带着队员去海边游泳，那是一段惬意的时光：教练喝着啤酒吃着烤串，看着队员们在沙滩上玩耍。王军霞水性稍好，王时忠叫她一起往深海游，他承认“因为军霞成绩非常好，对这个弟子很偏爱”。
　　王军霞回忆：“到训练第二年，我们教练就让我带着小队员练了，他也不怎么管。比赛也是我一个人去，对成绩没要求，可每次都是第一。我很欣慰启蒙教练是他，在18岁之前，他让我觉得跑步是一件特别开心的事情。”
　　1991年，王军霞被马俊仁挑中进入省队。临走前，在一场比赛结束后，王时忠坐在看台上对王军霞说：“你啊，到马教练那里好好练。将来肯定能拿到全国冠军，在亚洲拿名次的可能性也很大。”
　　“咱必须实话实话，我那时的眼光没有看到王军霞能拿世界冠军。”王时忠嘿嘿地笑起来，他抽了口烟，“想都没敢想。”
　　成绩说明一切
　　王军霞离开马俊仁，是王时忠没有想到的。在他心里，这个弟子很温和，虽然有点小脾气，但讲讲道理，总说得通。“她不是不能吃苦，就是不喜欢命令的口吻，商量着说，她都接受。”
　　有些事情，他很早就觉得不对劲了。王军霞刚去省队几个月后，马俊仁说她有肝炎退了回来。王时忠去大连车站接王军霞时，女孩很沮丧，带着哭腔问：教练我咋有肝炎啊?他带着去医院复查，结果正常。回到省队后，王军霞很快打破了世界纪录，又获得了世界冠军。
　　“蹊跷，太蹊跷了。”王时忠现在想起这事，还无法理解马俊仁，“如果王军霞真有肝炎，老马就不可能让她再回队里。”
　　那时，马家军席卷中国。有关老马的新闻中充斥着各种绝对化的奇迹，马俊仁喜欢将自己塑造成点石成金的神奇教练：他将王军霞描述为是一个患肝病的“懒鬼”，几乎每个队员的成功都得益于他的教导。
　　王时忠回忆这件事情，还是气愤：“没有我们这些基层教练的辛苦，这些队员马俊仁是哪来的?他带了王军霞一年怎么可能就拿冠军?我带了王军霞三年，他的很多说法是抹杀了我们基层教练。”但这样的声音始终没有人愿意聆听，那时，人们喜欢造神，塑造高大全的正面形象。
　　1993年，王军霞在全运会上破世界万米记录时，王时忠就坐在北京工人体育场看台上。他亲自举着秒表：前5000米跑了15分两秒，后3000米跑了8分11秒，最后几圈400米是65秒。
　　“太快了，太不可思议了。”王时忠说，他看着场上的王军霞，又看着秒表：29分30秒98。最终破纪录的成绩定格为29分30秒78。
　　在欢腾的人群中，王时忠有一种担忧：“中国中长跑现在崛起了，但将来肯定要出现低谷，因为很多东西都不对。比如马俊仁推崇的大运动量，我总想：这样练行吗，会不会把运动员的身体练垮了，但人家都练成世界冠军了，成绩说明一切，我再有其他想法，也没有用。”
　　王军霞离开马俊仁后一时没教练带，他偷偷在家着急，想出头，但思索再三，也没能给王军霞挂去一个电话。自从王军霞离开他去省队，师徒很少交流。他和马俊仁间因为一些矛盾，也不再来往。
　　王军霞婚礼上，他走到了门口，想了半天，回家了：“我对不起王军霞，没能参加婚礼。”那场婚礼，王军霞的3个教练，只有马俊仁出席。
　　每过4年，教练员要重新应聘。你懂不懂
　　1999年后，辽宁中长跑省队正式搬进大连，体校教练王时忠和省队教练马俊仁在一起训练。训练时，因为马俊仁开始主管体校，王时忠加大训练量，他的队员们开始喊累。
　　在2003年一次会议上，长期压抑着火气的王时忠没忍住，和马俊仁起了冲突，他提出辞职不干，调到桂林业余体校任教。他承认“如果不是马俊仁，可能自己不会那么年轻气盛。不过，我做过的事情也不后悔”。
　　在桂林，他轻松很多，业余体校，队员们下午上完课才过来训练，没成绩压力：“挺高兴。”
　　6年后，他又回到辽宁省田径训练基地，马俊仁退休了，辽宁中长跑缺人才，他通过竞聘坐上了马俊仁曾经的位置：辽宁省中长跑教练。
　　坐在这个位置上，他这才发现，总有些身不由己的地方，训练量要增大，对队员要严格管理——他开始理解老马。前不久，他刚刚去沈阳体委签了军令状：高层明确规定，2013年的全运会中长跑队要拿下6块金牌。
　　他觉得自己不太适合这个位置，领导提醒他：善不带兵。“我太善了，有时真狠不下心。”
　　“当你坐到马俊仁这个位置时，是否能体会到，他当年的做法有合理性?”《人物》记者问。
　　“有，的确有。”王时忠很坦率，“带体校运动员，可以没那么多压力，但进了省队，运动员要达到极限的强度，达到比赛所需要的高素质，不施以高压力很难完成。怀柔政策，不好使。如果我不严，成绩上不来，每过4年，教练员要重新应聘。你懂不懂?”
　　“愚民政策，越没有知识的人越好管理，老马当年就是这样。他那种管理不是没道理。运动员交流多了，消极的东西太多，很容易把队伍搞垮。”王时忠说。
　　只是，他手下也再没有出现王军霞那样的好苗子。站在跑道上，他一边掐着秒表，一边对《人物》记者说：“我从教快30年，自王军霞后再没看到那么好的。”也碰到过一些，因为受不了大运动量，有的不练了，有的练不出成绩，早早退役了。
　　王军霞告诉《人物》记者：“王教练早就开始打队员了。他的一个队员因为被打绝食不吃饭。他让我去安慰。有些小队员跟我说，这个教练变坏了，开始打骂了。唉，好多事情，他自己不—定认识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