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的诗_温情的关注与诗性的追求
一 微型小说,在当代文坛出现那天起,就受到小说家的关注。1958年老舍撰文《多写小小说》大力提倡微型小说,并创作了微型小说《电话》;茅盾在《短篇小说的丰收和创作上的几个问题》一文中,以“一鸣惊人”来概括1958年的微型小说创作所取得的成-""绩;巴金更是《小妹编歌》支持微型小说。20世纪80年代,微型小说重新出现在读者的视野中,汪曾祺、林斤澜、冯骥才、王蒙、贾大山、阿成等小说家不仅撰文探讨微型小说的文体特征,还创作微型小说,“他们虽偶尔为之”,“但多成佳品”,“他们的小小说创作,起到了非凡的倡导示范作用。……小小说由粗糙单薄走向精致丰富并逐渐形成一种独特审美特征的文学样式,名家的特殊影响功不可没。”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专业作家关注微型小说,创作了大量高质地的微型小说作品,提升了微型小说的艺术品质。
赵新就是一位这样的小说家。他是河北省的老作家,曾创作过长篇小说《张王李赵》、《婚姻小事》,中、短篇小说《理发》、《一日三餐》、《水到渠成》、《河东河西》、《二八月,乱穿衣》等。自上个世纪末以来,赵新开始了微型小说写作。2011年,赵新虽年逾古稀,却保持着健旺的创作势头,连续发表了《同志》、《有饭同吃》、《你别心疼我》、《模范》、《我什么都有》、《你没说我的坏话吧》、《还是放羊好》、《自己给自己理发》、《哥哥弟弟都是宝》等作品,皆可圈可点,堪称佳作。在这些作品,赵新多选择客观叙述者讲述故事,不温不火、不露声色,看似朴实平淡无奇,却处处暗藏玄机、处处留余地,结尾处峰回路转,颇似欧?亨利式的结尾,却又浑然一体,无任何突兀与裂痕。作品的意味、作家睿智的思想就在这留白与了然无痕中传达出来,清浅却意味无穷。
二
赵新的创作在2011年微型小说中是卓然显赫的,同时也代表了2011年微型小说创作的趋向与收获。一大批微型小说作者站在道义与良知的立场上,关注弱势群体,他们不刻意渲染底层的苦难,弱势群体的无助、无望,社会的不公,而是书写心灵的高贵、以人性之光照亮黯淡的生活,给人以希望与憧憬……这一切,模糊了尖锐的矛盾与锐利的疼痛,化解了苦难,它使2011年微型小说中涌动着一种令人感动的单纯、温暖与关怀。像刘林的《大满和小满》、张振旭的《城市里游荡一尾鱼》、丁立梅的《口红》、秦德龙的《阳光一隅》、梅子涵的《童话》、程宪涛的《有事喊董三儿》、刘向阳的《尊严》、孙道荣的《一只鸡蛋的温暖》、高军的《低头》、吕啸天的《对口扶贫》等等,创作主体将人道关怀投注于一件小物件或一个个蕴含了丰富审美信息片断、瞬间中,传达出对生命的体恤和人性的呵护。
今天的乡村,在城市的掠夺与挤压下,失去了最后的土地。袁省梅的《土地谣》、孟宪坚的《坚守》、周远清《最后的菜地》等作品中,老一代农民对最后的土地的坚守,成为了一个时代的挽歌,那是我们的父辈对土地的深情。在父辈的感召下,新一代的农民重新审视生活选择未来的人生,杨光洲的《回家》中,孬旦、二丫放弃了城市,最终同二爷返回了那凋敞的家乡。而莫美的《牛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中,返乡的儿子在耕作中,领悟了现实与理想的距离,心中涌动的力量预示着奋斗才刚刚开始。司玉笙的《蝴蝶庄之秤》则展示回乡的大学生村官的生活,作品以秤为核心展开叙述,“我”对秤的敬畏,是“我”对乡村生活的重新认识,是对父辈的敬意以及创造未来的憧憬。乡土意味着一种情怀,一种积极的姿态,一种未来生活的趋向。
聂鑫森的《清水洗尘》、温新阶的《李氏祠堂》、《合欢》、刘国芳的《过去》、王往的《货郎》、青霉素的《1960年的鸡汤》等则将目光投向往昔,在对苍凉往事的深情回眸中,抒写着人与人之间的关爱,艰辛岁月中的美好情愫。此外,秦德龙的《盲人指路》、姜铁军的《健身卡》、姜海霞的《给你介绍个对象》、叶延滨的《一针见血》、徐全庆的《浅交时代》、安谅的《明人日记》等作品,将生活中“新鲜”事、“新奇”事放大、变形,令人思考、令人警醒。当我们寻求新鲜的刺激、追逐时尚的潮流时,那些被忽视、被遗忘、甚至故意遗忘的力量,却摧毁着我们,作品从时尚之于人的异化中表达出深切的人性关怀。
诚然,在巍峨的时代生活“纪念碑”旁,微型小说太渺小了,太肤浅了。但是,不能因此就苛求微型小说承担它力所不及的复杂、深刻与重量。敏锐地捕捉生活的变化,哪怕是细小的变化,发现它、抓住它、放大它,并表现出来,记录生活的律动,见证生活前行的足迹,思考泥沙俱下的现实,微型小说的魅力正在于此。
三
微型小说是重叙述的,篇幅的限制使其无法像中、长篇小说那样多描写、多旁逸斜出之闲笔,它更加倚重的是一个镜头、一个片断、一个场景、人物性格的某一侧面或心灵感悟的一个瞬间,它必须精粹地叙述一个片断,精心演绎稍纵即逝的瞬间感悟,精巧地雕琢小物件、小道具,表达写作者的叙事旨趣,进而产生震撼心灵的力量,以求瞬间照亮思想。这是微型小说文体的规定性,也是微型小说自身的限制,但,这限制是由艺术自身的难度淬炼而是成的,艺术家的才能就在于“戴着镣铐舞蹈”。2011年微型小说中,陈毓的《夜的黑》、田双伶的《科罗拉多的月光》、聂鑫森的《金葵银菊》、奚同发的《秦权有铭》、莫美的《牛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等一批精致圆熟之作体现出微型小说作者在叙述上独特的艺术追求。
微型小说领域中,陈毓的作品以较高的文学性与诗意的追求而著称,“以其超凡脱俗,独到而飞扬的叙述,空前提升了小小说创作的文学品位。”2011年的微型小说《夜的黑》讲述了一起扑朔迷离的坠车案。陈毓的兴趣显然不在这起案件,她巧妙地以看门人老丁的视点来开展叙述,深入到特定的生命情境之中,呈现生命的脆弱。同样是表现内心隐秘情感的《科罗拉多的月光》(田双伶)则展现了现代都市女性在理智与情感间的痛苦选择。作者将“我”和秦素素各自独立的感情经历穿插交织,相互映衬,而“科罗拉多的月亮”作为独特的隐喻,象征着遥不可及的情感、“光鲜璀璨的青春中”“隐藏”的“划痕”,同时,它也将清辉与皎洁遍布于作品叙事中,使之具有了诗质秉赋。此外,袁省梅、罗凤纨、陈凤群、陈力娇等女性作者在2011皆有不俗的表现,尤其在作品文学性的追求上,构成了2011年微型小说中一道美丽的风景。
聂鑫森多年来致力于微型小说写作,深厚的艺术创作功力,使他出手不凡,作品均具较高的艺术水准。《金葵银菊》和《清水洗尘》皆以文革为背景,成功刻画了云谲波诡时代品格高洁的小人物形象。作品叙述上古典意韵的追求使如菊般高洁的人格、古道热肠的侠义,得以隽永深长的传达。莫美的《牛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力气》、梁小萍的《栀子花香》、郑传敏的《请在你的时光里等我》、刘正权的《清明带雪》、《躲五》等作品,淡化情节,叙述中注重氛围的营造和诤隋画意的传达,犹如一首首抒情诗,令人心旷神怡。它们让人想到中国当代小说中孙犁、汪曾祺们诗化小说的传统。
文学的发展是一个不断积累与建设的过程。经过30年的开拓、耕耘与建设,微型小说的文体意识得以空前强化,多样化的艺术追求与文学性的提升成为了微型小说作者自觉的审美意识,2011年的微型小说因此也格外赏心悦目。
在2011年的微型小说中,值得关注的还有这样一些作品:连俊超的《土地测量员》、韩昌元的《雷区》、立夏的《镜子》、段晓东的《挂号》、刘林的《找刀》等,这是些充满了现代意味,充满实验与探索精神的作品。在2011年的微型小说中,这些作品所占份额极小,但它们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这力量昭示着,在微型小说领域中,探索的脚步虽放缓,却并未停滞,它依然顽强地前行。微型小说需要这种力量的引领,也需要这种精神的滋养,唯此,才能真正融入文学发展的潮流之中。而韩昌元、立夏、连俊超们,多为微型小说界内的后起之秀,他们自觉的艺术探索与实验,也使微型小说的未来蕴藏着一种令人期待的惊喜。
卢翎 天津师范大学文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