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村往事] 芦花村
芦花村是我的故乡。英子家在芦花村的边上。穿过那条不太宽的飘着芦花的街道,拐进一条溢着芦花香的巷子,就到了英子的家。 英子家的院子很大,却只栽了一棵梧桐树,高高的梧桐树下,堆着几个很大的芦苇垛,是英子娘用来打芦苇苫子的。院子里,一年四季都飘着雾一样的芦花。英子娘站在打芦苇苫子的木架子前,一手往木架上续芦苇,一手拿着拴了石块的绳子,悠过去,又悠过来,英子娘瘦瘦的身子随着手上娴熟的动作,伏下去又抬起来,那苇苫子,就在英子娘的身子底下渐渐变长了。
我喜欢找英子玩,每次进了英子家大门,却不敢自己往里走,因为我害怕住在北屋里的英子爷爷。这个八十岁的有着雪白头发和胡子的老头儿,只要一见我进门,就憋着劲地骂,骂的话我有一些听不懂,回家也不敢告诉娘,因为娘也不喜欢我找英子玩。一进英子家大门,英子娘就扭过身,朝着我小跑过来,拉住我的手,揽着我的肩,把我送到西屋门口。英子娘柔声喊一句:“英子啊,眉眉姐来找你呢!”这时候,英子就一蹦一跳地迎上来。
英子娘找出好吃的东西摆在我面前,抚着我的头说:“眉眉啊,和英子妹妹一起吃吧,大娘去打苫子。”英子娘撩起衣襟擦一把额上的汗,就出去了。我望着英子娘顶着芦花的好看的背影,羡慕地说:“英子,你娘可真好!”英子的头一歪说:“那当然了。”
那也是芦花飘飞的一个傍晚,我一进家门,就见娘的眼红肿着,几双虎头鞋掷在地上。我说:“娘你怎么了?”娘没看我,像是自言自语:“娘要是能给你生个弟弟,多好啊……”说完,娘泪如雨下。
这时,院子里传来三婶子的喊声,娘赶紧收拾地上的虎头鞋,我呢,一溜烟跑到英子家。院子里静静的,没见英子娘打苇苫子的身影,也没听到英子爷爷的骂声。英子家的门虚掩着,我一进去就愣住了,英子娘侧卧在炕上,低声啜泣着,昏暗的屋子里,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在宽大的炕上抖颤着,我吓得倒退着出了英子家门。
娘没像以前那样粗着嗓门吼我,反而,每次从英子家回来,娘总现出一副讨好谄媚的模样,问我英子娘穿了什么衣裳,做了什么饭,用了什么东西搓脸,等等。娘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说些刀子样硬梆梆的话,也不再像村里的女人们那样嘎嘎地笑。娘把仅有的几件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穿在身上,配着刚剪的清清爽爽的短发,倒也好看了不少。娘也不再像过去那样一天只做一顿饭,现在我们一回到家,饭已经在锅里了。还有,娘闲下来时,仍然做虎头鞋。我们沂蒙山区的风俗,小男孩才穿虎头鞋,我没有弟弟,一直奇怪娘为什么做那么多虎头鞋。
我仍然保持着和英子的友谊,经常凑到一起做这做那的。
那是一个夏天的黄昏,我和英子躲在村南大杨林中一个废弃的破窑里,吃着从光棍四爷家偷来的杏子,还未熟透的杏子酸得我和英子直咧嘴,口水都流出来了。英子说:“太酸了,去弄别的吃吧?”光棍四爷的院子里栽了好多果树,我们常常光顾。可看看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我犹豫了,怕光棍四爷这时已回到家中。正在我犹豫的时候,窑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我和英子赶紧趴在地上,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离我们很近的窑后停下来。过了一会儿,又是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一个男人说话了,声音很小,我却听得清清楚楚:“给,你不是想吃酸的,这杏子还没熟透,酸着呢。”
父亲的声音?我的心突突跳着,英子也诧异地望着我。
“看你,从哪弄的?”声音细细的,柔柔的,像流水样,是英子娘!我也诧异地望着英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英子的脸红红的,一双大大的眼睛愤怒地瞪着我,她紧攥着拳头。
外面没了声息,一前一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那以后,我和英子的友谊断了。
娘问过我多次,我望着娘憔悴的脸,直想落泪,但什么也没说。爹曾偷偷问我,为什么不去找英子了?我用仇恨的目光瞪着他,然后抛出一句:“为什么你还不知道?”爹愣在那里,一副很无辜的样子。看他那样子,我心里生出一种快感。就是从那时起,我就不喊他爹了。
英子娘生下一个弟弟,英子已经有了两个妹妹,弟弟的到来让英子有了更多炫耀的资本,我看了就气不打一处来。回到家,我一甩书包对着娘吼:“为什么人家那么多弟弟妹妹,咱家就我一个?”
娘揽着我,直抹眼泪:“一个有什么不好?疼你的人不是更多?”
“人家还说,我长得不像爹也不像娘,是拣来的!”我伤心地哭起来。
“谁说的,告诉我,我撕他的嘴!”娘呼地站起来,厉声说。娘说完,又一屁股坐下,和我一起号啕大哭。
娘哭够了,擦着红肿的眼睛问我:“英子家添的真是弟弟?”
“那还有假?英子吆喝得全世界都知道了,哼!”我气愤地说。
“那,那,我得去看看……”
我诧异地望着娘,奇怪,我们两家已经有几年不来往了,娘为啥还要去看呢。
“送双虎头鞋吧,男孩子,穿了长命,唉!”娘深深地叹了口气,向里屋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