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耳洞里想你] 关于想你这件事躲得过
A 师小桥有一副漂亮的耳朵。既漂亮又特别,那耳朵生的白净、透明,而且薄。在太阳底下看时,像是有许多纤细的浅紫和深紫的血管在软软的皮肤下嬉戏,周边一圈耳际线还蒙了一层细细软软的绒毛,很富有戏剧效果。师小桥她爸就说师小桥很像那种没进化好的美丽的小兽。
其实师小桥的眼睛、睫毛还有鼻子长得都不丑,可都没有像那副乖乖雕在脑袋两侧的耳朵那样引人注意。其实也没怎么引很多人,就是林晋一个人的反映比较强烈。他说他就喜欢这样的耳朵,喜欢师小桥的耳朵。后来师小桥回想,林晋每次这样说时,自己心理都会莫名其妙地一阵乱跳。
那天挂断电话后,师小桥很沮丧,像伤了元气一样趴在桌上不动了。是林晋的电话,销声匿迹好久后林晋拨来的电话。师小桥一句一句回想着电话里的内容,觉得自己憋得难受。林晋说,他一个人在青海过得挺好的,还说没准备好什么时候回来,他要继续走走看看。师小桥当时很恍惚,好像说了句“林晋我耳朵疼”。生涩的长途电话没有解释清这断言断语的意思,林晋挂了电话,师小桥又怔了似的,不知道刚才是真的还是假的,只是侧眼望着镜子里那白白小小的耳朵,看看左面又看看右面。一只戴了枚耳钉,泛着藏银特有的青色光泽,另一只赤裸着,只露一个浅红的小洞眼,孤寂地向里收缩着。师小桥用手指肚轻轻捏了一下,拿起手里的手机用摄像头对着它“咔嚓”、“咔嚓”地拍了一张又一张。
B
师小桥认识林晋是因为爸爸。爸爸画的画有很多是拿到林晋的画廊去展览的,这让师小桥很高兴,觉得林晋似乎也是个真正懂得艺术的人。其实,爸爸的第一身份是老师,是美术学院的教授,是人们嘴里的罗江教授。而林晋的第一身份也不是画商,是痴迷于搞雕塑和策划美展的自由人,是自由艺术家。师小桥就这样给这两个人印上了标签。
认识林晋时,师小桥17岁,林晋26岁。当时爸爸说,来丫头,这是你林晋哥哥。师小桥不敢看林晋那好看的又似乎漠然的脸,胆怯地顺着那宽大的帆布衫把眼睛瞄上去,忽然就盯着林晋那没大有表情的脸微微笑了,耸了耸鼻子叫了声:林大大。林晋瞬间做了个错愕的表情,浅笑了笑表示无可奈何,不知道是给爸爸说还是给自己说:“这耳朵长的真好,侧面做模特一定不错。”
那天晚上,师小桥就一直对着镜子来回摩挲自己的耳朵。还捧着画框一边看着里面的妈妈的画像一边摩挲。爸爸早就说过自己耳朵长的特别,只有一个人的耳朵和自己的很像,那就是妈妈。
C
师小桥记忆里,林晋很少笑。林晋第二次给师小桥笑,是在师小桥给他的画廊做头像模特的时候。将近三个小时一动不动,师小桥的耳朵很红很红,她说林晋每次专著地抬头盯着她看时她的耳朵就发热,像两个小火炉在烧。雕塑没做完,只做了一半,林晋忽然咧开嘴笑了,说师小桥你挺适合做模特的,你能给人灵感。师小桥用力点了点头,直直地看着林晋的脸,觉得心里好像温柔地沦陷了一下。
后来林晋问起过,为什么叫他林大大。师小桥说,我小时候做过一个梦,梦里那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就有和你一样大的手,和你一样的胡须,还有你身上一样的味道。在梦里我就叫他大大。我喜欢你,林晋林大大。
D
喜欢林晋这件事,师小桥只告诉了妈妈一个人。师小桥对着妈妈的画说,我喜欢上了林晋,特别喜欢。画里一个静谧的女子安然地坐在窗前微笑,面容白皙,笑容恬静。画是爸爸画的,爸爸说,妈妈比画里的女子还美。师小桥触手上前摩挲着画里妈妈的脸颊、耳朵,满眼湿润晶亮地向往着。妈妈是评弹演员,当年在苏州小有名气,和爸爸要算才子佳人。妈妈心脏不好,医生说不适合生育,可是妈妈还是有了小桥。只是到小桥出生的时候,妈妈就走了。这些都是爸爸说的,爸爸还说,小桥要姓师。
师小桥把秘密告诉给妈妈后,就更加执著地往林晋的画廊跑。虽然只是偶尔的时候才会给林晋作模特,反复练那个没有完成的头像雕塑。直到那次林晋突然放下手中的活盯着她说,别动,我想看看你。随着林晋那布满苍野气息的脸一步步移近,然后手轻轻触了下自己的耳朵和额头。师小桥“呀”地一声大叫了出来,马上又紧紧闭上了嘴盯着林晋看,她说林晋我能不叫你哥哥吗,我能喜欢你吗?
林晋用沾满陶土的大手摸摸了小桥的脸,说,行,丫头。师小桥笑着,伸手上前小心地摸了一下林晋唇上的胡子茬,觉得自己爱极了这种心跳和耳朵热热的感觉。
E
爸爸把好几册摄影照片拿回来的时候,师小桥是第二次看到丁小江的名字。第一次是在爸爸的手机里,短信息写着:罗江老师生日快乐,要少抽烟。――丁小江。师小桥翻看着摄影集子,照片上签注的全是丁小江摄于西藏、摄于泸沽湖、摄于青海、摄于梅里雪山等等,景色震撼人心,摄影技术无与伦比。师小桥问,漂亮吗?爸爸说当然漂亮了,以后我写生就带着你去这些地方。师小桥又问,丁小江她漂亮吗?爸爸说,嗯,她是个才女,她的耳朵跟你还有和妈妈的很像。
师小桥摩挲着耳朵,有点孤寂,又有点委屈。不知不觉又想起了林晋,他曾那样温柔地触碰过自己的耳朵。
F
林晋亲了师小桥的耳朵,是在做完了第四个头像雕塑后。林晋把做好的头像摆在角落的展台上,侧面向外刚好看到那陶土色的精致的耳廓线。师小桥看着自己的样子重生在林晋的画室里,她觉得呼吸都开始困难。师小桥憋足了劲,耳朵红得发烫,握着林晋的手臂说,你真的喜欢我吗。林晋摸了摸她的头说,好丫头真傻。师小桥说,你能亲亲我吗?然后就闭了眼睛等着那瞬间时刻的降落。脸颊、额头、鼻尖、嘴巴……师小桥闭着眼想象了所有甜蜜的部位,却突然感觉到轻轻的暖暖的呼吸声落在耳朵边,林晋一个软软的吻亲了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为什么是耳朵?师小桥仰了脸问。
吻吻耳朵那是表示珍惜。林晋意味深长地望着师小桥。
小桥幸福地闭着眼睛笑了。心里想,18岁的生日就这样过了,长大真好。
G
真正见到丁小江却是在林晋的画廊,她的照片在林晋画廊的一个侧厅展出。丁小江有长长的头发,皮肤很白很爱微笑,走起路来黑头发像一泓柔滑的小瀑布在身后摇摆。她不爱说话,只是见到谁都是安静的笑,笑容很好看还带着无邪。
师小桥远远看着她给周围的人微笑,安静地布置照片,伸手远远地给画工打招呼,就像是在欣赏一幅画。后来看到了她的耳朵确实很美,白白净净小小的两朵,和自己的一样好看。只是每个耳垂多了一枚闪亮的银耳钉,跳跃着光芒在小瀑布两旁隐隐绽放。
丁小江颔首微笑着给林晋示意再见时,师小桥对她一点介怀都没有了。“她是爸爸的学生,她是个才女。”师小桥略微骄傲地给林晋说。
林晋说,有没有发现你和她有点像,耳朵。
H
再见丁小江也是再见林晋的时候。林晋外出写生2个月回来,师小桥的想念已经蔓延到了极点。在林晋画廊外的斜马路上,远远看见了林晋。在大扬树下拥着一个身影在亲吻,那身影有一泓柔滑的小瀑布荡在腰际。师小桥看清了,林晋在亲她的嘴巴,林晋微笑着,笑得很投入。
师小桥看着,像是失语,感到从未有过的委屈和孤寂。突然觉得耳朵出奇的冰凉,反常似的没了一点温度和血色。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热热的好多眼泪。师小桥说,我想妈妈。
电话打到林晋画室时,师小桥的耳朵还是没有温度和血色,她说,为什么是嘴巴?为什么不是耳朵?为什么我不是嘴巴?林大大不是说过亲了耳朵就会很珍惜吗?没等林晋开口,师小桥挂了电话。
I
面对那架小枪的时候师小桥浑身发抖,指甲攥得手心出了坚硬的印子。尽管老板说不会很痛,咚地一声响就会钻过耳垂的,可师小桥还是面色苍白,举着镜子反复照了好几次,像是最后纪念一般。终于闭了眼说,打!
砰,砰两声,像小金属马达一样的声音。每只耳朵留下了一个钻心的痕迹,小小白白的耳朵垂钻进了两枚金属银针,还带着新打洞后的余痛,辣辣的热热的。感受着那生生的一跳一跳的痛,师小桥觉得很过瘾。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师小桥说,林晋我只能这样想念你。
J
最后一次到林晋的画室是跟着爸爸。林晋留了消息说出去远行,可能一年,也可能两年。林晋给师小桥说,不知道该不该说对不起,好丫头。
在画室见到的还有丁小江,她给爸爸的手机发信息说:罗江老师,我在林晋的画室等你们。师小桥把信息按下Delete键,握着爸爸的大手就去了。
丁小江面容憔悴,却依然很白,始终微笑。她把爸爸的画卷起,一一打好包交给爸爸。她微笑着双手比划着,边撩一下额前的几缕碎发,边指指相机又指指屋里的雕塑给爸爸表达着什么。师小桥才知道,那是哑语。
最后收拾起的雕塑是摆在角落展台上的,那是林晋给师小桥做的最后一个头像。手法力道已然成熟,侧面看俨然小桥的样子和神情。师小桥轻轻抱起来,将头像面向自己,却愕然发现始终朝向墙面的另一侧,是另一个人的脸。那人有着比小桥更长的发,精致的耳朵和微笑,只是耳垂有一枚凸起的耳钉。师小桥哭了,眼泪滴在头像上,又向两侧滑落下去,左面是小桥的脸,右面是丁小江的脸。
K
师小桥不知道自己是斑痕体制,直到耳朵的耳洞一次次结了疤,怎样也愈合不了。爸爸说师小桥的体制和妈妈一样,伤口很难痊愈。
师小桥说,自己经常会想起林晋,林大大。他亲过自己的耳朵,耳朵不像头发,短了长,长了短,耳朵上的伤痕永远也平不了。师小桥说,林大大,我会躲在耳洞里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