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陵城【黄陵城的蝴蝶效应】
明代国运衰败就从这里开始 明史专家黄仁宇先生讲过一个观点:不是任何名城的陷落,也不是任何大规模的会战,而就是发生在这籍籍无名的黄陵城下的一场伏击,才是晚明国运的最关键的转捩点。
历史是地理的第四维,而我们往往只是背着相机在三维世界里捕捉风景。所以,总有一些绝色的风景是我们就算穿行其中也根本视而不见的,比如就在重庆人身边的开县黄陵城。
黄陵城位于开县汉丰镇东2里,地势高耸,四周陡峭,熊耳山、迎仙山为其屏障,石柱关雄踞于右,彭溪河环流于左,登山环顾,群山尽收眼底,是开县城东兵家必争的唯一制高点。
黄陵城站在四维的地理坐标上
黄陵城之“城”原本究竟是城是寨,早已经没人能够说清。你若循着“城”的线索去找,肯定会有些失望,因为颠来倒去只不过是一片长满柑橘的土山罢了。谁也说不清这座城究竟何在,更说不清它究竟建于何时、消隐于何地。顾名思义的话,这里应当有一座黄陵,是祭祀黄帝的场所,环黄陵而筑城,便是想像中的黄陵城了。但如今,黄陵踪迹全无,当地人说:在土岗曾经挖出过一些石砖和青砖,但都被三三五五地搬走,或是做了墙基,或是和其他碎石一起铺路用了。有老乡说:曾经在一块砖的缝隙里发现过一枚生锈的箭镞,想来那应该是一支贯了不知多大力道的利箭,而弓箭的主人又该是怎样一位横勇无敌的武士?
我登黄陵城的那天,恰恰下起了滂沱大雨。山道本来就泥泞难行,连摩托车都上不去,只有步行。同行的人原本就无甚兴趣,这一来就更想躲在车里了。但是,登黄陵城本该在这样的天气里。400年前的此地,一个滂沱大雨的黄昏,张献忠正是在这里伏击了明帝国的追兵,那是一场扭转命运的鏖战――扭转所有人的命运:张献忠因这一战而彻底地转守为攻,大西政权随即建立;明帝国因这一战而断送了最后一点锐气,从此无论对张献忠、李自成,还是关外的满清铁骑,无不是一败再败,从此不可收拾;明军主帅杨嗣昌因这一战而彻悟了多年剿局的荒唐,伏下了自杀的种子;而杨嗣昌殁后,大明将领莫不打起了观望以自保的主意。明史专家黄仁宇先生讲过一个观点:不是任何名城的陷落,也不是任何大规模的会战,而就是发生在这籍籍无名的黄陵城下的一场伏击,才是晚明国运的最关键的转捩点。
那天在我辛苦登顶之后,暴雨很快住了。一身泥泞地眺望近处的山峦连绵和远处的人烟聚落,任古战场在当下地理和久远时光的交汇处复苏,你才会看懂左良玉的部队在哪一处山坳里逡巡不前,骁将猛如虎的追兵从哪一处山道曲折逼近,急于斩将邀功的参将刘士杰又是从哪条隘道上孤军深入,而这座“周城峻险,下临溪谷”(《开县志》)的黄陵城又如何为明军布置了一个天然的口袋,至于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八大王张献忠,也许就站在我当下站立的高地上,用军旗、锣鼓和号角调动着自家的军队……那个时候,一定没人比他拥有更好的视野,就像我现在感觉到的一样。
这是我所有旅行中第一次感觉到龙应台说的“站在四维的地理坐标上”。暴雨之后的空气仿佛翻卷着400年前的刀兵之气,那错杂的山路给人以兵家纵横的奇妙遐思。那一刻出神的我也不禁像爱德华•吉本一样,产生了“撰写一部大明王朝衰亡历史的念头”。但这只是一时间忘我之后的梦呓罢了。
以蜀为壑VS以走制敌
崇祯十三年(公元1640年),张献忠率兵入川,明帝国为之喧腾。当时的明军总指挥是崇祯帝的宠臣杨嗣昌,而直接面对张献忠兵锋的则是四川巡抚邵捷春。一位中央官,一位地方官,立场不同,战略方针各异。杨嗣昌提出“以蜀为壑”,利用四川的盆地地形,把张献忠困在这个盆里,直到困死为止,绝不使张献忠一兵一卒闯出四川;邵捷春的想法恰恰相反,千方百计要把张献忠挡在四川境外,不使他踏入四川一步。中央官“大局为重”,地方官“保境安民”,似乎谁都没错,但军队指挥最忌将帅不和、政出多门,结果杨嗣昌和邵捷春的裂隙自然就成了张献忠可资利用的空子。
张献忠转战四川,连战连捷,邵捷春被崇祯帝问罪处斩,杨嗣昌指挥着优势兵力,寻求与张献忠主力的决战。
张献忠却避而不战,采取了“以走制敌”的极有创意的打法,部队忽东忽西,行踪不定,让身后的明军追得精疲力尽,晕头转向。如是者一连数月,明军停也停不得,打也打不得,兵无斗志,将起归心,只有骁将猛如虎仍然紧咬着张献忠不放。张献忠见时机已到,便在黄陵城设下了伏击圈,准备借助地利,一举击溃明军。
崇祯十四年正月十三日(公元1641年2月22日)傍晚,猛如虎追到了黄陵城下,其时忽降大雨,本已崎岖不平的山路更加泥泞难登。猛如虎本想收兵扎营,但参将刘士杰眼看着追了数月的敌军终于近在眼前,触手可及,终于按捺不住,率领本部人马强追下去。猛如虎无奈,只好将错就错,驱动大队人马紧随其后。
张献忠早有准备,且战且退,把刘士杰一部引入山腹,另出一支奇兵突袭明军侧翼的左良玉部。左良玉部猝不及防,兵败如山倒,刘士杰这才发觉情况有异,但已经回天乏术了。张献忠站在黄陵城的高坡之上,见大局已定,便率领亲兵卫队奔驰而下,阵斩刘士杰,继而斩杀了猛如虎之子猛先捷,连猛如虎本人也险些命丧在张献忠的刀下。
这黄昏一战,黄陵城上下伏尸数千,明军虽然主力尚在,但气势尽失,数十万大军变作惊弓之鸟,从此再也没有了抵挡张献忠的勇气。余英时先生曾把黄陵城一战比作晚明史上蝴蝶效应的开端――这虽然算不得什么大的战役,却以蝴蝶翅膀的小小一扇带动了太多的因缘变化,后面几十年间所有重大的历史事件几乎都与黄陵城之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站在黄陵城上,真仿佛站在浩瀚时间的细小枢纽之上。
400年前杀声四起,400年后漫山金橘
第二次去黄陵城是一个晴朗的秋日,这里的秋天一点都没有肃杀的感觉。从东河大桥过丰乐镇小学,仿佛穿越到了1960年代。越野车一直开到黄陵城的脚下,在碎石路上颠簸不止,真让人有点心疼轮胎了。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开一段,熟悉路线的同伴说还是绕到另一个路口,走真正的山路才有意思。
重庆人从来不怕爬山过坎,但黄陵城盘盘绕绕的山路走起来还真有一点挑战性。小心翼翼地低头走路,不经意间就会突然看到一小块梯田,一小片菜地,散落着灰蒙蒙的房屋和坐在屋檐下好奇地张望我们的老人和孩子。还会看到黄褐色的土坯房,门口有女人晾衣服,孩子写作业,生活得如此简单、宁静、远离尘嚣。
若干年前,农业专家看出这里的土壤和气候适宜柑橘的生长,今天已经橘树遍山了,可以从老乡家里很便宜地买得。在乡民的眼里,一些地方适宜垦田,一些地方适宜种菜;在驴友和摄影师的眼里,满山金黄、绯红的树叶和常绿林错杂叠沓,在秋天的阳光下形成参差多层的变色林带,是别处难得一见的风景;只有在历史爱好者的眼里,才能在温和的秋风里看到古战场的肃杀,看到熊耳山、迎仙山、石柱关、彭溪河如何微缩成指挥部里的沙盘,清清楚楚地看到哪里宜守,哪里宜攻,哪里应当设置�台,哪里布置弓箭手,哪里布置长枪手,诱敌的不对从哪里佯败入山,追敌的骑兵从哪里形成合围,猛如虎在哪座山峦上痛丧爱子,刘仁杰在哪条狭路上被张献忠阵斩于马下。风起时,仍然听到400年前的隐隐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