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 博尔赫斯_永生之河

　　我进入了一颗橡实。我看见一千座森林就包孕在一颗橡实里。我随一株老树的根须行进。那个方向一定有水域。古道。陌桑。绢纸的纹络。思想的芒，在遥迢的星球上闪耀。夜的亮光让血萌动。我破开一枚核桃，看见了里面纵横的宇宙形状。
　　我疲惫不堪，但必须在拂晓前找到那条河。我在无数座山与河海的呼啸里漂泊、游走。秘密的山峰。迷宫般的山谷。虚幻的云霭裹罩的森林。窗前，一只细薄的青瓷绘出了时间的秘示……我进入其中，我能否与一条逆时光流淌的河相遇?这条永生的河所呈现的，是人类无法感知的时间之河。它包罗过去、现在和永久的未来。
　　鱼雁遥远的水域，复活了鸿蒙初开的种子。时间超越意识。一个起点让我深信不疑：精神的无极。明澈的天地。永远的回声。怀揣火焰行走的草木。我相信另外世界的存在。但是，现世的灵魂有着远比秋天的森林更令人目眩的色泽，使众生充满这样那样的悖论。我看见阳光或月色下，一些躯体粘满了泥土，灵魂却澄澈透明，他们有着匍匐大地的力量。我站在此世的山冈眺望彼世的山冈，那些手提水罐的女人的身影，渐渐在婆娑的河影呈迷失。我寻找，上穷碧落，两处茫茫。天在上，地在下，我看见万物的混沌、苍老和再生……
　　太阳。月亮。指南针。山脉河流。图志秘笈。神为灵魂指向的方位在远方。我佩带青铜号角，循彭祖指引的路径向世界尽头动身。那些清澈在哪里?传说中的永生的河在哪里?我在时间中逡巡。透过万物的种我看到了万物的属，透过万物的属我看到了所有的生命类型。那些时光形成的坚韧与庞杂的山谷，纵横交错，曲径分岔。
　　我千辛万苦，走进了一个浩瀚的沙漠，那里的气温高得无法忍受。只有等到太阳落下，夜晚来临，月黑风高才能行路。我祈盼月亮尽快冲破云层的围囿，将光明洒遍世界。但是，夜晚又有许多蛇蝎和虫豸潜伏路边的草丛。
　　沙漠尽处出现了起伏的山峦和丛林。我望见了高如大戟的热带植物和泛起金泽的湖水。这是我要穿越的地区。天空闪电疾奔。借着金光，我还看见一堆堆白骨横七竖八散在路边，愈往前走愈多。
　　这条路曲折蜿蜒。我走着，偶尔被稠密的荆棘和锐利的蕨草划破了衣衫、刺破了皮肉。一些阴谋和算计，企图杀死我的思想。我躲闪、奔跑。一边奔跑一边高诵天地梵音，震慑恶魔；一边奔跑一边甩掉谵妄、罪孽，专注长路。牺牲者的胸膛。燧石洞穿的宇宙秘密。泥土里大大小小的刀锋。永恒的动机。冰河的力量。万物的起源。时间的元素。扩展的精神。巨澜涌现的山峦。横渡洪水的大瓮。这些物象在我眼前闪光。只要这样行走，也许能在天亮前到达那条永生的河。我眼前立即出现一座高耸云天、白云缭绕的青翠高山，山脚下的骏马就是一朵朵白云。我感到时间像一片海水慢慢退去，只遗下孤寂的贝壳和我，在天光地火间踟躅独行。
　　脚下的山路曲径交错、沟壑丛生，走错一步就会让时间断裂成过去和未来两截，从而失去距离和方向。魔笛吹响，一些声音胡乱指引我。我敛神静气，听见神对我说：“就让他们胡言乱语吧，你只需在坟墓里安眠。”我的影子漂移，我知道在我到达之前我已经死了。
　　我的胸口振动着鹰翅拍击空气的力量。我听见鸟鸣从一棵棵万年巨树上滑落跌进水里，水面上泛起一朵朵涟漪。我看见树冠上结满了无数动听的鸟鸣。这是时间打磨的利器。灵魂被切割得隐隐发痛。我与梦境隔了一层薄薄的纸，我的呼吸让这层薄薄的纸颤动。我茫然无觉地走着。哦，我是不是一尾频频游动的鱼，靠鳍来预示水的存在?或者一只史前的鸟，靠翅膀预感空气的厚重?我赤身裸体、皮肤黝黑，我想起神秘的玛雅人或古希腊人，也曾走在孤独的天地间。
　　我身上裹罩一层梵音龙脑香树脂，青铜武士也不过如此。我刀枪不入，野兽见了一定害怕。我有时顺山坡往沟壑里滚，然后借势能攀上另一山坡。这个方法很奏效。有时也被撞跌得失去了知觉，痛得陷入了梦魇和谵妄。这样的经历让我不知挨过了多少个日夜、不知走了多少路。我听见鸾鸟和恐龙被惊起，声音凄厉。我听见历史藏在死亡的阴影里窃笑。为躲避凶险，我在月亮下睡觉，或者在一棵大树洞里安身。
　　我巡视周围的树丛和洞穴，看看有没有人从里面钻出来。我失望了。这里除了鸟兽虫豸的嗡鸣，无人来过。我感到孤独，被时间遗弃的巨大孤独。我多希望有一支斯巴达横笛，可以赶走那些阴险的魔怪。我大声祷告，恳求神灵护佑。回答我的，是蝙蝠、鼬鼠和乌鸦们的嘲笑。
　　我总会踩到一些晃动的黑影，那些黑影像高大的鞑靼武士，一直跟着我。他们是谁?是去寻找永生之河的某个走在路上的部落人?后来才发现，那些黑影都是我自己。是主体的我衍生出无数客体的我。这可不行!我只能有一个影子，为何这么多?我旋即明白，那是我乱七八糟的不洁的卑琐思想。我必须致虚守静，专注一心。我敛神静气，趺跏而坐，缓缓吐纳。再行时就只有一个影子了。往前，是一些深不可测的黑暗沟壑，每一处都像是一个空荡荡的大房子，这些大房子在空间深处无限延伸，吸尽身上全部元气。太凶险了!幸好我及时调整了气息，将一些溢出的影子收回，否则不知道哪一个影子把持不住进入其中歇息!那里面是长满各种各样花草诱惑的迷宫。时间的花草散发幽香，有毒的香和无毒的香，不定会碰到哪一种。但我好像得到了时间法则的秘示，每每履险，都能悄然绕过。
　　冲破重重荆棘和山林水泽。我眼前出现了城垣、拱门、铜质的山岩、斑驳的古墙和广场。又有细窄街巷横亘眼前。一些墙林立。一些茂盛的树林立。光线与蛇窜动，我数着长满绿苔的石阶到底有多少级。我看到了建筑物的柱子和半圆形的山墙和拱顶、花岗石和大理石雕塑。我来到了一座错综复杂的时间迷宫。空间。光。经文。时间。万物极性法则。都在这里盘根错节、绕石而生。黑夜光明闪耀，我却找不到出口。挖遍了大地深处所有，换来的只是一丝微弱的光亮。我的光明。我的灵魂。我的**。统一性与永恒的因果。上帝创造的秩序已然彻底打破。河流斑驳，万物为它们的存在，将起源的奇迹全部抹杀!
　　有灵魂存在就有信仰存在。我发现一些路的长度和高度在变化不定。这些路都被时间控制。无穷。有限。这是时间法则的浩瀚森林——逝去的先哲的居住地。我试图找到柏格森的时间出口，那里也许有更径直更确切的走向。动机决定结果。结果决定判断。但很快，我发现我错了。这是一座三叠纪以前的漠野、原始森林、沼泽和城堡所在。那些能指引路径的宫殿早已损毁。林子里鸟儿很多，它们是一些史前的灵魂，在这里跏趺修炼。鸟儿告诉我，建造宫殿的神离开了这里，无法找到它。我试图用我的思想与它沟通，但难以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