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杰亮 生命的长路 问长路——我们移动与劳动的生命记事(报告文学)
卑微的处境有如黑暗,正可启示上天的光明。 ——梭罗《湖滨散记》 卖了五头牛 艾尔加有一双明亮澄净的眼睛,像个初进城的乡下人,粗壮的手臂,腼腆的笑容。有时他下工后在厂区里散步,总有几只老狗陪同。丽亚说他是“动物情人”,即便是两人来台湾后难能一起逛街,他也每每在宠物店留连不去。
这个动物情人来自田原遍野、林木蓊郁的菲律宾吕宋岛农村,熟悉空气中的牛屎味与牧草根部的清香。田里有粮,平原上可以放牧,但村子里多的是吃不饱的人,很多农地都废耕了,一如台湾。离乡前,他细数自己拥有的二十五只山羊、三只牛、五只猪,还有二十几只小猪呢,好大一笔家当,悉数交托哥哥代为照顾。那些小猪仔,到现在,早就成熟卖掉一半了。
艾尔加用破碎的英语向我勾勒了一个梦想:他卖了五头牛支付昂贵的仲介费,预计飘洋过海打拼三年后,返乡可以买更多的牛羊,扩大牧场规模,以因应菲律宾加入WT0后汹汹来袭的廉价欧美冷冻肉品。
我不禁想起卖牛奶的女孩。她旋着舞步在大街上做白日梦,头顶上一桶鲜奶摇摇欲坠。卖了奶可以买小鸡,小鸡长大了可以生鸡蛋,鸡蛋可以源源不绝,带来美丽的华服与财富……摇摇欲坠的牛奶桶,翩翩起舞的梦想家。我们宛如预知结局的读者,掩着嘴不敢惊呼出声,但眼看着她就要跌倒了、跌破肌肤了……忍不住闭上眼睛天真祈愿:让她美梦成真吧!
但故事从来不曾如愿。
丽亚笑说:“他卖了五头牡牛,期待回菲律宾时有更多的牛。但工作两年后回到菲律宾,连一头牛也不剩了!”
这个农村长大的男孩在一九九九年来到台湾的冲床厂工作,从农作生活一下子掉落黑手劳动的重复、单调、昏天暗地。工厂没有太多加班机会,每月只能领基本工资,扣掉仲介费、膳宿费、所得税、劳健保费……所剩无几。两年后回家,除了经验,没有经济上的具体积累。五头牛再没能买回来,遑论扩充。
他的牛奶桶碎裂一地。
“真的,我现在只有羊和猪,没有牛了。”老实的艾尔加说,“这次再来台湾,好舍不得卖羊啊。”
他的英文不如丽亚流利,每个问题都要思考良久,回答得太扼要而难免失焦。丽亚便不时帮他衍释成比较有转折的思考与推论,像个贴身秘书兼翻译。
丽亚也住吕宋岛——这个菲律宾主要的劳力输出地,资讯相对丰富,流通迅速。城里的年轻人无不跃跃欲试,离开,再离开,到海外闯天下,像个成年礼。有人开了眼界又回乡,有人离去了就不再返回,当然也有身残了,一无所有地落魄归来的。丽亚的家乡距离首都马尼拉只需一班公车,她的父亲是上世纪七十年代起菲律宾的第一批海外移工,曾远赴日本、沙特阿拉伯在建筑工地干活;她的母亲也是职业妇女,离家在城市的职业介绍中心工作,家中六个小孩都由祖父母一手带大。
也许是为了弥补亲子疏远的遗憾吧,丽亚九岁时,父亲曾接了三个孩子到沙特阿拉伯同住两年,说是要让孩子们提早经验国际化,开眼界、见世面。如今回想,父亲对孩子们的迁移投资,其实是很大一笔金钱负担,背后也许隐藏着定居移民的试探吧?沙国当地人民的生活不见得比菲律宾优渥,但海外移工接了家人来住就不免出手阔绰些,而小丽亚当时只觉得平白得到一个长长的假期,注册念书似乎只是附带的作业,远离熟悉的环境,就是玩。
“爸爸还租了吉普车载我们去玩咧!”二十年后丽亚也步上父亲的后尘,远离家乡到海外工作,她这样对照着回忆:“他可能也没有赚很多钱吧?但我们那时就像观光客一样神气!”
像观光客就好。没有人想长留下来。父亲上了年纪后,也被这个非循环利用的移工滤网给筛汰出局了。
在菲律宾,输出移工政策实施三十年来,海外移工占了全菲律宾人口的十分之一,总数将近八百万人,像是年轻人向上爬升的必修学分。家境富有的不必出去,太穷的却几乎动弹不得,集中在中等或中下收入的家庭里,牵亲挂戚就有一大票出国工作的经验。丽亚的大哥后来也随着父亲远征沙国,一连工作了六年才返国。二哥以观光签证进入韩国,那时韩国尚未正式开放引进移工,数十万的海外黑工匍匐在工地、工厂里超时劳动,扛住夕阳产业不致掉落,但整个韩国社会睁一只眼闭一只限,继续享用移工带来的廉价便利,却无视于他们非法身份的困境重重。大姐嫁给在菲律宾工作的英国工程师,以婚姻移民的身份随丈夫迁移各国。二姐与妹妹都比丽亚更早来台,也担任看护工。
正因为家里的人来去迁移,四散分飞,丽亚很早就到城里独自生活。她半工半读养活自己,大学时主修护理,领有专业护士执照。毕业那年,她曾经随着姐姐移居香港半年,以三个月观光签证再延签三个月的方式打工,白天在医院工作,晚上担任保姆,这是地下工,不必付仲介费,住姐姐家又省下膳食费,每个月累计可以有台币六万多元的收入——那可能是她有生以来最富裕的时光了,她得以汇钱返乡买了一小块地,打算盖一幢自己的房子。
“我有了地,但没有盖房子的钱。”丽亚说,“在香港,中国内地的黑工太多了,我们绝对竞争不了的。还是回家吧!”
她在护照过期前毫不眷恋地回到菲律宾。但香港经历倒成为她笔下一则有趣的小品文,发表在热门的交友杂志上,同期刊出作者通讯与相片。杂志飘洋过海来到台北中山北路菲律宾商店的挂架上。
艾尔加周日离开桃园的冲床厂,和同事们共同搭车到中山北路。他穿着洁净的衬衫与皮鞋,驻足在商店前看菲语的拳击节目,顺手买了一本当期杂志。回厂后,他在熄灯的宿舍里亮着手机的夜光,耐心按下一则则简讯给远方不相识的女孩,像服役的男生特别爱写信,渴望回音。
丽亚回音了,两个人隔海长传半年简讯才见面。初识时,丽亚在亲戚开的小诊所当护士,艾尔加则刚从台湾返回乡下种田、养牧,海外工作经验像是通关密语,远方的记忆拉近现实的距离。一年后,丽亚离开城市搬到乡下与艾尔加同住,二〇〇三年春天,大女儿出生了。
“我们都喜欢农村生活,自在、简单,不必有太多钱。”丽亚看着女儿的相片,扬起一丝笑意:“我想要养六个、八个孩子,他说太多了,怕不能好好教育小孩。我说,越多越好,我不怕!”
艾尔加敦厚、实在,父母留下的大片土地,足以承载无限生养的梦想。但农村是这样穷,活着,无以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