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漱溟八种人生境界【不断超越是人生的一种境界】
从民族文化开掘,到人生实践,到审美的人生境界的追求,这样的文学表达,在近年越来越趋于“务实”的创作中是很少见了。20余年前的文学的“文化寻根”,可以看作是新时期以来我们在继承与创新上的第一次自觉的追求,但由于多数作品回避了当代历史、当代生活,实际上的创作便缺少了真正得以有效展开的话语途径。10年前的人文精神讨论,也指向了商品经济条件下的一种时代精神的重建,但“终极关怀”等毕竟太抽象,不能具体化,缺少“中国特色”,有关人文关怀、人文精神建构的讨论也就难以持续和深入。我举出这两次和“文化”有关的文学思潮,其联想都缘于储福金的一部小说《黑白》。就写围棋而言,它自然可以说是迄今为止独一无二的作品;更重要的是,《黑白》中的围棋是和传统文化精神、和当代历史人生、和人生境界的追求等联系在一起描写的,这便让人动心、兴奋。中国传统的琴棋书画,惟有棋是有对手的,坐照、手谈、纹枰论道,高雅中包含着丰富的对立冲突的意味。围棋如同人生,也印证着人生。黑白每一个子、每一步棋都是平等的,区别只在于先后放在什么位置上和发挥了什么作用,它是整体(人生)的一部分,可能演变为废子,也可能成为“棋筋”,而废子和棋筋也随形势而变化。势和地、攻与守、先中后、后中先,都充满辩证转化的意味。然而这还仅是棋理。它如何融入人生,使传统文化成为塑造人物的根据,使民族文化随着人生的展开一起成长,进而达到某种精神境界的追求,依然是文学的创造。
《黑白》围绕着棋手陶羊子从民国初期到抗战胜利几十年的人生经历,展开艺术的抒写。江南的一个多雨的小镇是他的人生的出发点。如水的灵气和如雨的晦�养成了他童年孤独的、敏感的性格。陶羊子的围棋启蒙老师是一位隐于乱世、超然世外的奇人任守一,任守一实际上并没有具体教他棋艺,羊子是通过自己观棋、参悟、对局而学棋的;而童年下棋的伙伴则是出身底层的方天勤,方天勤的棋风是力战的、拼杀和注重实利的,以后成了他终生的对手。陶羊子的棋风一开始便是注重大局的、防御的、以柔克刚的,“夫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这当然也是一种传统文化。我们的传统文化本来便是多样的,多元的,不能一言以蔽之。生活也证明,文学的开掘都包含着一个取舍、颠覆与升华的过程。小说中陶羊子对于黑白有完全不同的感觉,他拒斥那黑色的世界,那杀戮与死亡的感觉,黑暗的笼罩及其咄咄逼人的压迫,以至于他自己执黑时几乎就不会下棋了。这是对于陶羊子的生活、经历、精神、心态的一种隐喻。储福金在述说一个又一个曲折的故事时,生动的叙述中自然而然地隐含着象征和联想,不露痕迹地联系着人物的精神世界和生活世界,这是相当难得的。
陶羊子的围棋人生先后经历了三个层次或三个阶段。首先是棋艺,这时的他仅满足于胜负,初到苏州便已崭露头角;其次是性格的锤炼,陶羊子要摆脱黑色的恐惧,面对对手的逼近厮杀,在压迫中积蓄力量;最后,才达到了那种天地境界,执黑执白都合乎自然。这也是天人合一、自然人生和谐的理想境界。主人公一生接触的三位女性,也从不同方面烘托了他的围棋人生。他童年的伴侣,任守一的女儿任秋活泼、爽利、单纯,并不同于她出世的父亲,而有一种世俗的美,让人感到亲切。中学同学梅若云,是一位实业家的女儿,对传统文化有很高的领悟,有一种超凡脱俗的美,被陶羊子视为知己。一场战争使陶羊子家破人亡,从精神的云端中坠落下来。陶羊子遇到的第三个女性是在浙西山区救了他命的山村女子阿姗,也是一位因爱上了城里书生而被放逐到山野的乡村女子,最后和陶羊子组成了新的家庭。它代表着生活的意志,回到世俗,又有坚守及精神的追求。实际上,这三位女子既依附于传统文化,又在各自的家庭和社会生活中都表现了某种叛逆的性格,反映了传统文化实践中的复杂性。
《黑白》故事的高潮,先是陶羊子等在芮总府和日本职业棋手的较量,第一次战胜了日本高段棋手,那丰富的心理活动、从心灵深处涌出的力量,让人难忘,这是陶羊子一次精神的升华。接着是战争爆发,黑暗袭来,陶羊子新婚怀孕的妻子死于一次空袭,尸骨无存,他用双手在废墟拣拾任秋尸骨残骸的一幕,让人动魄惊心,他又经历了一次精神炼狱的磨难,走上了与侵略者势不两立的新路。爱国主义、民族感情伴随着历史,伴随着人物命运一起发展,这也是自然而然的。小说写了棋,也写了人;写了人生,也写了历史。表明作者不是要孤立和抽象地表达作品的主题。但高潮过后,生活还要继续,绚烂终归于平淡,我觉得这是对长篇小说文学性的又一种检验。就独特的题材和对于传统文化真正有深度的发掘而言,《黑白》也经受住了这样的检验。
储福金的创作同时从民族文化和民间生活中,获得叙述的动力。《黑白》和以往文化探索不同,是立足于世俗生活的,又是立足于历史人生的,这是它的特色和贡献。围棋是国粹,被形容为包含着天地万物、人世百端的至理,它历时数千年而不衰,表明了民族文化的生命力。而人又是被形容为是一种“需要随时随地审视自己生命意义的存在物”,故事是“人物的成长史”。于是,两种力量汇合了起来,达到了新的境界。我认为,人生境界就是一种精神境界,本身便包含着不断超越的意义,并不需要另外再设一个精神境界。储福金的围棋人生小说还应该继续写下去,它也体现出了长篇的艺术规律、审美的要求和创作的多样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