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债务_无限连带责任
樊鬼子城里又絮窝了。 絮窝是樊家堡土话,专指结了婚的男人在外面偷养了女人;还有,没房子光养女人还算不上絮窝。 在樊家堡,传说樊鬼子城里絮窝不止一次了。
樊鬼子叫樊贵。樊贵大名,除他娘,几乎没人叫;堡子里的人,都叫他樊鬼子,顺口也喊鬼子。
樊鬼子的媳妇山玉,头回听说鬼子城里絮窝是在四年前,孩崽儿一岁的时候。山玉那个气呀!鬼子来家,上了炕伸手要摸山玉,山玉挥手挡住,劈头质问,别动我!你城里有了女人,你要脸不?
鬼子打个愣,眨眨眼,说,谁说的?胡说。
山玉血冲脑门,把脸憋肿了,一时想不出再说啥。樊鬼子眼珠一转,手又伸向山玉的鼓鼓的奶包,山玉扭身,不让碰。樊鬼子箭已上弦,遭到拒绝,猴急了,恼了,狠狠地说,我没絮窝,我没找女人!就算絮了找了,你能把我咋的?!
山玉终于疯了,转过身,上手挠鬼子的脸。鬼子哪吃这一套,一巴掌掴在山玉脸上,横过腿照山玉屁股蛋子踹了一脚,接着又是一脚,山玉卷席一样滚到炕梢。
鬼子火得太突然,把山玉揍蒙了。山玉抱头掩面,却没发出惊叫或哭嚎,她怕扰了熟睡的宝儿,也怕扰了对面屋的婆婆。打不过樊鬼子,山玉只能嘤嘤地哭。
樊鬼子喘了几口气,饿狼般扑向山玉白花花的身子,硬是把箭放了出去。
山玉卧炕两天。眼肿得像灯泡,嗓子哑得说不出话。鬼子还抓了理,不但不承认城里絮窝,还没完没了,非让山玉端出证据,扬言,端不出证据就离婚。
樊鬼子鬼精,山玉玩不过他。其实山玉也想喊离婚了,喊也是喊喊离婚两个字,气急了,过过嘴瘾。离婚哪能张口就说,说了要担后果。后果还在考虑中,却让鬼子抢了先。怪了,鬼子抢先说离婚,山玉积攒的准备扣给鬼子的一盆臭屎,好像扣到了自己身上,她倒成了无理取闹的人,如吃黄连,咽不得,吐不净。要是她先说离婚,一定能压压鬼子的气势,占个上风。现在鬼子先说了,山玉气短了,本想说,好!马上离!却生生断在了嗓子眼儿里。
一个没章程的女人,崽子还小,哪能说离就离?再说了,不清不白离了,亏不亏呀!以后的路咋走?再说了,明知鬼子抵赖,上哪端证据!
山玉蔫了。蔫得像病猫。
当初嫁樊鬼子,山玉心里没底。媒婆说,不要听人家喊樊鬼子樊鬼子,那是人家喊惯口了。就算他鬼,鬼有鬼的好处,鬼子能在城里往家拿钱。别人不叫鬼子,就算叫大富大贵,拿不来家钱,顶屁!你愿意自己的男人成天滚在土坷垃里?有钱的日子你不过,你傻呀你!
山玉还是不托底,背地里再找人打探。没人说樊鬼子好,也没人说樊鬼子坏,含含糊糊,说这人鬼精,说这人能拉络关系,说这人在城里弄点小工程,挺能张罗。
山玉的心,酥动了。于是,答应见面。
见了面,看不出这个叫樊贵的人哪精,矮个、粗身、大脑袋,紫耗耗的脸,猛一看,像爹一样成熟。
山玉拿不定主意了,一拖拖半年。
那年山玉二十四。半年里,急三火四相了三五个男人,没对心思的,一咬牙,就樊鬼子了。好在樊鬼子城里干工程,家里缺不了闲钱。
可话传过去,樊鬼子拗上了,说忙,不回来谈。
媒婆急了,非要亲自带山玉进城。山玉不干,说掉价。媒婆想出一招,谎说,让山玉陪她去镇上赶集,帮她选件衣服,说山玉有眼光。
山玉喜欢听好,乐颠儿去了,赚了街头一碗馄饨,同时也被樊鬼子的娘给看了。人没离集,媒婆得信,樊鬼子娘说,这闺女行,她要把鬼子喊回来。
樊鬼子听说娘病了,急三火四赶回来。见娘没病,紫耗耗的脸拉得老长。他娘说,病了,好了,看见那个叫山玉的闺女就好了。
樊鬼子明知媒婆编戏,认了,孝一回吧,何况自己三十大几啦!何况山玉挺俊!
于是,就同意了,就结婚了,就把孩崽子鼓弄出来了。
其实山玉和樊鬼子结婚后,山玉从此也很难见到樊鬼子的影子了。多年来,樊鬼子神出鬼没,钱没拿家里多少,上门讨债的人隔三差五总有来的。山玉后悔也没戏,虽不是嫁狗随狗嫁鸡随鸡的年份,孩崽子扯腿,想那些个又有什么用!
头回听说樊鬼子城里絮了窝,山玉本想闹点动静,收收鬼子的心,可适得其反,樊鬼子不但没把心收回来,山玉还挨了一顿揍。不过,山玉被揍出了觉悟,挨揍也要挨个明白。
第二回听说樊鬼子城里絮了窝,山玉的心,又炸了。可炸归炸,表现得不急不火。她和婆婆闲聊,说,宝儿想她爹了,没事喊了好几回爸爸,挺逗,可怜不见的。
樊鬼子娘怨道,那个死鬼,心里没娘行,咋就像没崽儿,就不知道回来看看宝儿。
山玉心说,心里没娘行,咋就不说心里也没我这个媳妇呢?你当娘的心歪歪,能生出好儿子?根不正,梢就耷拉。
宝儿,想爹吗?樊鬼子娘问。
宝儿瞅瞅山玉,乱点头。
樊鬼子娘对山玉说,我给你车费,你领宝儿去,让他看看他爹,顺便要他几个钱,说我说的,家里这几月礼多。
山玉接过二百块,满脸无奈的表情,抱着宝儿走了。其实山玉心里那个乐呀!宝儿想爹,我就不想男人?
山玉领宝儿进了城,直接找到仙山别墅工地。到了工地,山玉愣了,整个山坡,几十栋已经盖完或盖了一半的小房子,像混凝土做的火柴盒,摆在那里,灰突突一片,没一点色彩。问题是,整个工地没一个人影。
这咋办?山玉把宝儿放在空地儿,嘱咐说,宝儿,别动弹,妈上去转转,你跟不上妈,别累着。
宝儿不干,说怕怕。
山玉抬头望望,灰突突的小房子,没安门没安窗,黑洞洞的窗口,像骷髅的眼,整个山坡如同乱坟岗,不怕才怪呢。于是,山玉再次抱起宝儿,硬头皮往坡上走,想寻个人问问。刚走几步,听到一声狗吠,便寻声走过去,转个弯,才发现一栋上了临时门和窗的房。
狗叫引出一个男人,瞅山玉,不说话。
山玉仔细瞅瞅这个男人,小脑袋,瘦瓜脸,一脸奸相,心吓了一下,便有了转身的意思。可一想,不对,好不容易见到了人影,不问问,白来了。
他叔,干活的人呢?山玉细声细语问。
你是干啥的?问得还挺宽!小脑袋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