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难者 陕西矿难21人遇难
1 小斗满五七的第二天,就有人来给柳絮说媒了。***,比我还急呢! 在我们油菜坡这地方,死人要过三个节,三十五天叫满五七,一百天叫满百日,一年叫满周年。头一天,在小斗的五七节上,烧了小斗的灵屋后,我悄悄地跟我老娘说,小斗死了,我想把柳絮娶过来。老娘瞪了我一眼说,急啥?小斗刚满五七呢!哪想到,有人比我还急。
来说媒的是个女人。她染个红头发,嘴也涂得红赤赤的,像个鬼。她刚从土坎那边走过来,我就看见了她。
当时是上午九点多钟,我正坐在我家门槛上拔胡子。说来也怪,我是个瘌痢头,脑壳上只有稀稀拉拉几根毛,下巴上的胡子却多得不得了,好像头上的都跑到下巴上了。我拔胡子用的是一个铁夹子。我喜欢用铁夹子拔,拔一次能管十天半个月。本来我有刮胡子的刀片,可我不愿意用刀片刮。刀片刮的长起来快,隔两天就要刮一次,不然就长得像野草。
我以前见过那个女人。她是老垭镇上的,在十字街那里开了一个花圈店。小斗坟前竖的那个花圈,就是我从她那儿买的。看见这个女人,我感到很奇怪,不晓得一个卖花圈的跑到这村里来搞啥。那会儿,我一点儿也没想到她是来给柳絮说媒的。
卖花圈的女人很快走到了我的土房子门口。她停下来,转身面向我。
我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天气已经热起来了,村里只剩下了我一个戴帽子的人。女人看见我戴帽子,眼神怪怪的。其实,我一年四季都戴帽子。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的瘌痢头,就是因为这个该死的头,我快四十岁了还没娶到老婆。有时我想,下巴上的胡子要是都跑到头上去,那该有多好。
卖花圈的女人盯着我的帽子看了好半天,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打算起身进屋。可是,我刚要从门槛上站起来,她突然向我打听起了柳絮。
请问柳絮住哪里?女人翻开她的红嘴问。
我没想到一个卖花圈的还会做媒,连想也没朝这方面想。我又拔了一根胡子,然后指着坎下的石头房子对她说,噜,就住下头。
从坎上到坎下有一串石头垒成的台阶,十几步,两尺多宽,很陡,像一把梯子搭在土坎上。女人打听到柳絮的地方后,马上扭头走了,连谢谢都没跟我说一声。不过,我也没住心里去。我又接着拔胡子了。我把胡子找出来,一根挨一根摆在手心里。我想先集中起来,等到拔完后再用嘴使劲一吹.把它们一起吹到天上去。胡子往天上飞的时候很好看,有点儿像风中的蒲公英。
卖花圈的女人还没走下台阶,我就听见老娘在上房子里喊我。小斗死后,老娘大病了一场,声音比猫子还要虚弱,她喊了好几声我才听见。
老娘有气无力地问我,大斗,刚才那个人找柳絮做啥?
不晓得。我说。我这时又拔出了一根胡子。手心里已有几十根了,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
老娘叹了一口长气说,唉,小斗昨天才满五七呢,今天就有人来找她了!
听老娘这么说,我猛地打了个冷战。一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开始意识到卖花圈的女人是来给柳絮做媒的。我再没心思拔胡子了,猛地从门槛上弹起来。***,比我还急呢!我狠狠地骂了一句。
我扔下铁夹子就往坎下跑。
我没走那串石头台阶,直接顺着土坎往下溜,好像坐了个滑板车。速度太快,溜到半路时,帽子从我脑壳上掉了。它跟在我屁股后头往下滚,像一只受惊的黑刺猬。
溜到坎下,我从地上一爬起来就往柳絮的堂屋门口冲。冲出去好远,我才发现帽子没捡。我本想光着脑壳冲进屋的,但又怕柳絮看见我的瘌痢头。要说起来,当年媒婆本来是把柳絮介绍给我的,可她嫌弃我的瘌痢头,这才嫁给了小斗。要不是我的脑壳生得丑,柳絮早就是我的老婆了。
后来,我还是先回头捡了帽子,戴好后才去柳絮的门口。
2
说媒的女人走到我堂屋门口时,我正在卧室里换衣裳。打从小斗在煤矿上出事后,我一直穿着一件灰布夹衣,整整穿了三十五天。小斗满了五七,我想也该换一件衣裳了。我刚把一件红颜色的春装穿到身上,那个女人就来了。
开始,我压根儿都没想到这个女人是来给我说媒的,进堂屋坐下后,我给她泡了一杯茶,她才对我说明来意。我很不高兴,板着脸对她说,你也太快了吧?我男人昨天才满五七,你要是早一天来,我手膀子上还戴着黑箍呢!
我以为我这么一说,那个女人就会知趣地走开。可她没走,看来她是一个很不知趣的人。她喝了一口茶,然后突然跟我说起了她的表哥。原来,她要给我介绍的男人就是她表哥。
她说她表哥是一个开棺材铺的,一年前老婆得急病死了,至今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我本来就不高兴,一听说要给我介绍一个卖棺材的,就越发不高兴了。
我马上站起来进了卧室,拿出了一件半新不旧的运动衫。这是我儿子谷雨的校服,破了一条口,一直没工夫给他缝补。我没再答理说媒的女人,只顾低着头缝补儿子的运动衫。
说媒的女人真的很不知趣,我不理睬她,她居然还要往下说。幸亏在这个时候,大斗突然来了。
大斗本来也在河南挖煤,和小斗在一个矿上。小斗死后第五天,大斗就从矿上回来了。小斗的骨灰盒,就是大斗给我抱回来的。他还给我带回来了二十万块钱的赔偿金。大斗打算还回矿上去,定好等小斗满了五七就走。我想,他可能是临走前来跟我打声招呼的。
可是,大斗没说回矿上的事。他站在门口,神色显得很慌张,好像是察觉到了有人来给我说媒。他没有进门,却把头伸到堂屋里东张西望。他先匆匆看了我一眼,然后就把眼睛死死地盯在了我对面的女人身上。他的目光红彤彤的,仿佛眼睛里充了血。
说媒的女人看见大斗,暂时停止了说话。但她没停多久,只喝了一口茶,又开始说了起来。她不晓得大斗是谁,也没把他当回事。
女人望着我说,你别看我表哥是个开棺材铺的,可他有钱得很,你不知道,卖棺材可赚钱呢,卖一口少说赚五百。他每个月都要卖七八口。不是我吹牛,他在信用社的存款就有十几万。
说媒的女入这时停了一下,好像在等我说点啥。但我啥也没说,连嘴巴也没张。我扭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大斗,发现他的脸也有点儿红了。
过了两分钟,女人又说,我表哥不光有存款,还有一栋楼房,上下共三层,装修得跟宾馆似的,光客厅的一盏吊灯就花了两千多呢。床上垫的是席梦思,人睡在上面,稍微一动就能弹起三尺高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