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柯佑正]寻找大黄蜂

　　在语蓁眼里，麦田机场就像一个巨大的塑料大棚。她最喜欢午后投射进来的阳光，穿过钢化玻璃后，总能折射出梦幻的光晕，笼罩在每一个走过的行人身上。　　语蓁在机场的咖啡店工作，空气里四溢着卡布奇诺和摩卡的香气，这是打发时间的旅客最爱点的两种咖啡，语蓁喜欢>中热水时随着腾腾的水蒸气扩散开的咖啡香，那一刻的满足感会让她忘却工作的单调与疲劳。
　　语蓁并不是那种对来来往往的旅客特别注意的店员，微笑着为每一位客人服务只是工作的一部分罢了。至于那些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或者背着登山包的背包客从哪里来、要去往哪里、有怎样的经历和性格，语蓁一点儿也不关心。甚至来往的客人多了，他们的长相、年龄、言谈举止也会被语蓁的大脑自动屏蔽掉，比起去观察和猜想，或是和同事叽叽喳喳地讨论，对于语蓁来说，在闲暇之余一边清洗杯具一边享受阳光似乎更有趣。
　　语蓁就是这样的性格，相对于人来客往的机场咖啡店，语蓁的心境犹如停驻在溪流中岩石上的蝴蝶，无论身旁有多大的动静，如果没有起舞的兴致，也是岿然不动的。
　　这种安静，也可以理解为一种等待。
　　因为那个男生出现在了咖啡店里，或许他早就出现过，但语蓁坚持认为他是那一秒才出现的，为打破自己的习惯而来，在那一个时间节点打上不可磨灭的烙印。
　　语蓁清楚地记得当时发生的一切，正是下午四点一刻，咖啡店里没有几位客人，耳边正巧是Jason Hraz(杰森·玛耶兹)的《Mr.Curjosity(好奇先生)》——语蓁喜欢的歌。音乐伴随着冲洗杯盘的流水声静静倾泻进耳朵里，临近尾声，阳光比先前变得更加浓稠了些，一抹橘红色调皮地绕过语蓁手中的玻璃杯，变成一个光点落在白色大理石的工作台上。
　　“嗨，不好意思，请问有柠檬茶吗?”微微有些沙哑的嗓音，掩不住害羞与紧张。
　　语蓁抬起头，眼前的男生正害羞地盯着她。四目相接，那男生便立马低下头，将目光投向饮料单，似乎是再确认是否有柠檬茶，右手摸下巴的动作又分明是在掩饰自己的慌张。语蓁仔细看这个男生，难得的，平常自己断然不会那么关注顾客，虽是礼貌殷勤地招呼，但顾客的相貌却没经过脑子；而面前这个男生，语蓁虽然只是眼神短暂地停留在他身上，但他的样子却深深刻进了她的脑海里。
　　男生面庞略显消瘦，下巴有胡茬，短发，穿深色格子衬衫和米色休闲西装，木纹纽扣显得十分别致，左手握着一本厚厚的牛皮封套速写本，右手则重复着搓揉下巴的动作。
　　不知道为什么，语蓁总觉得那动作滑稽可爱，却亲切得很，似乎是司空见惯的动作，似乎是自己早已十分了解或者十分喜欢的对方的动作。语蓁对自己此时的感觉有些奇怪。
　　柠檬茶吗?语蓁的印象中，疲惫的旅客更青睐咖啡，卡布奇诺、摩卡、焦糖玛奇朵和最见效的黑咖啡……
　　“柠檬茶吗?常温不加冰对吧?”语蓁脱口而出，被自己吓了一跳，一般是问需要冰的还是热的，自己怎么会脱口而出这样奇怪的回答呢?
　　涌上心头的熟悉感和亲切感更是莫名其妙，难道这男生就是自己喜欢的类型?语蓁在心里摇摇头。
　　“对，谢谢。”男生似乎预料到似的，对语蓁报以微笑。
　　“二十五元，谢谢。”
　　男生掏出钱包，付过账，取了单子，低声说了谢谢，便坐到角落里的位置。
　　语蓁瞥了那男生一眼，心想自己也喜欢角落的位置，缺乏安全感的人都喜欢角落。她定定神，专心调配柠檬茶。
　　语蓁将柠檬茶放在托盘上，端到男生的面前，男生正在速写本上画着什么，看见语蓁过来，立刻停下笔。
　　“谢谢。”
　　“你是……画家?”语蓁惊讶于自己怎么会去搭讪，但话已然出口。
　　“也不算，我是做动画的。”男生似乎又害羞起来，赶忙端起柠檬茶喝了一口。
　　“会不会太甜?”语蓁快被自己吓晕了，怎么会又问这样的话?但这个场景，怎么会那么熟悉，似乎是命中早已安排好的，似乎是曾经梦见过。
　　“不会，非常好喝，这个城市都找不到这样的味道。”
　　“谢谢。”语蓁发自内心地愉快，男生的赞誉似乎和这个最棒的温暖午后完美契合。“那不打扰您了。”语蓁说完，向后退一步，准备转身离开。
　　“我五点的飞机，去台北。”
　　“嗯。”语蓁点点头，旅客的去向和自己半点儿关系都没有，点头只是礼貌。
　　回到工作间，语蓁便魂不守舍，她的视线似乎定格在了那个角落，男孩时而奋笔疾书时而挠头思索，但会以几乎固定的频率将视线投向工作间，或是说投向语蓁。语蓁当然能感觉到那眼神，似乎并不是今天才第一次被注视，那眼神不会让人不适，反而让她感到温暖、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男生起身走到门口，回头再看看语蓁，点头微笑，“再见，语蓁。”
　　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语蓁想，是因为看到我制服上的胸牌吗?这不重要，他唤我名字的语气，似乎是早已知道我的名字了……
　　不知为何，那句“再见”让语蓁心里发酸，心里似乎有个声音在说，站在面前这个马上将要消失在咖啡店门口的男生，是她生命里非常重要的人，他或许早就出现过，或者左右着自己的未来。
　　这样重要的一个人，她需要知道他的姓名，但是，语蓁几乎能叫出他的姓名，那么熟悉，却又似记忆被剥夺了一小块似的，叫不出声。
　　“一路平安!”语蓁嘴里蹦出这四个字，她两手握在一起，心想自己的笑容一定很尴尬。
　　“谢谢，那个……我叫柯佑正，回来我会来喝柠檬茶的。”
　　柯佑正!这个名字和定格在那一刻的笑容，像一颗子弹钉入了语蓁的心脏，耳边响起了不知名的音乐，鼻息里充盈身边同事刚刚>中好的一杯卡布奇诺的淡淡奶香。
　　“柯佑正。”语蓁再也不会忘记这个名字，从记忆里存在这个名字开始，它就停在每一个期待里。
　　“航班号是AZ1226，下午两点半从新加坡起飞，五点，我就会站在你面前了。”
　　柯佑正的话深刻地印在语蓁的脑海里，当然，语蓁认为这和他说话时的奇怪文法不无关系，才会让她印象那么深刻。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是下午五点二十五分，距离自己下班还有三十五分钟，距离柯佑正承诺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分钟。语蓁有些心绪不宁，也出现了些许埋怨和失望的情绪，但之前的广播通知从新加坡飞来的AZ1226晚点了二十分钟，那么似乎，情有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