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熀烧旗 烧七
有一种螺,叫做鲍鱼;有一条河,却称作沟。天涯海角物产与地理的特别可见一斑。这条河就是三亚市天涯镇境内角岭脚下的烧旗沟。因与崖州人物王熀结缘,烧旗沟注定是一条名河。岁月的烟尘抹煞不了它淳朴的容颜,沧桑的无情也毁不掉它奔腾的活力,晨光之中,仍见碧水悠悠,波光粼粼。
此脉清澈,从远古潺潺流来,流过洪荒,流过浩茫,流到明末清初……风烟飘散,王熀淡出,逐渐清晰,他不拖辫子,着一身明时服饰,目光深邃,气宇轩昂。
这应该是一个风歇雨息的夜晚,王熀一彪人马,迎着萧萧秋风,疲惫地走进了角岭山麓一个椰树环绕的寨子宿营。好寂静的夜晚!王熀的心却倒海翻江。他想起了锯齿似的围墙圈住的崖州城,崖州城内的骑楼,骑楼街上耀武扬威的官兵,便又恨得咬牙切齿,怒从胆边生……
崖州多义士,王熀的父亲也算一个。1647年,清州官严令,“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父亲一干人等却极为蔑视。蔑视清王朝,蔑视残暴统治,他们是用蔑视来反抗,用蔑视来证明崖州人的凛然正气。这样的抗争好似以卵击石,父亲等12人喋血州城。那一刻,天仿佛要塌下来,“黑云压城城欲摧”。父亲的唯一遗产,就是把一副忠肝义胆传给王熀。没有呼天抢地,没有乞求悲悯,他欲哭无泪,出离愤怒。
君子报仇十年不迟——不!还是一介“喷青”,王熀已敢做敢为,极具大丈夫气概,且讲究斗争策略。在崖州城西一带,他潜伏下来,秘密行动,串村入户,结交、联络黎汉士民,痛陈封建统治者的残暴与腐败,解剖****、民不得不反的道理,运筹帷幄,倡导武艺,待生米煮成粥,奋然揭竿而起,振臂高呼,率众杀向衙门,杀向吃人的世道。刀来剑往,人仰马翻,血流成河,他面无惧色,手无颤抖,愈战愈勇,直杀得天昏地暗,痛快淋漓。
数战下来,胜券难握,他金蝉脱壳,单骑走天涯,只身跨海峡,投奔南明桂王。
考察王一生,义士特质非常鲜明。他非匹夫之勇,也非草寇之见,而是头脑清醒,文韬武略,忠贞不二,书院能挥毫,虎帐善谈兵,堪称天涯义士的代表。
立足桂王处,他第一时间,展纸研墨,倾诉乃父戴发效忠、抗清殉节的事迹,狂吐甘洒热血写春秋的豪情,文笔如行云流水,字字血句句泪,酣畅淋漓,令人无不动容,桂王及其幕僚唏嘘感叹:养育过丘浚、钟芳的膏腴之地,耕读传家,人才辈出啊!后人论及该文,皆盛赞既具钟进士的雄深雅健,又具林缵统的犀利温婉。难怪桂王要予以表彰。
一篇妙文,一片丹心,赢得了桂王的同情和信任。于是,王熀留在桂王身边,鞍前马后,出生入死,屡建战功。毋庸置疑,必然论功行赏,王熀因此升任南明总兵。一个崖州人,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凭一己能耐拼搏,受到赏识,获得提拔,不能不说是奇迹。这个天涯汉子也不负重托,文治武功,浑身解数,一一伸展,带领所部转战粤桂,活跃于山地丛林、边界秘境,历时十余年,收复过多处城邑。尽管后因窝内斗,受党祸牵连,他被降为副总兵,照样不改初衷,冲锋陷阵,奋勇杀敌。
1660年,桂王逃亡缅甸,王熀便收拾印信,返回故里,重举义旗,招兵买马,再次杀向万恶的清朝统治。然而,敌强我弱,敌众我寡,他兵败大过岭,只得领着残部,星夜兼程,七拐八转,甩掉追兵,借着夜色的掩护潜入宿营地。
大过岭啊,不堪回头了,那是王熀的“滑铁卢”!
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他无法入眠,于是披衣起坐。
那些船型屋、金银仓、布隆闺,统统被浓厚的黑幕裹挟而去,四周死一般寂静。哦,这黑幕是否还裹挟着追兵抑或伏兵呢?一想到这,右手就条件反射,猛然去抓腰间那柄宝剑。剑影刀光,人头落地,血肉横飞,他见多了,他还害怕敌人吗?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死里逃生都好几回了,生死早已置之度外。来吧,虎狼清兵!他还真想此刻就厮杀起来。不杀,何以解恨!……也许,这暗夜与静默,隐藏着某种玄机哪?
仰望夜空,见到星辰,寥寥无几,却闪闪烁烁,他心头一热,可是他心中不灭的火焰?
他的意识就像寨旁村边这条河水,自由自在地流淌着。前世今生,南征北战,身前身后,他反复想了个透。局域的星火对付无比浓重的黑暗,不是你烧毁它,就是它掐灭你。然而,就算是一星之火,不闪亮一下,不给黑暗划出一道血痕,则枉为火嘞!待到神州大地遍布干柴时,火种的闪现就非同小可啦。如今清王朝虽是日渐衰落,但尚未成为一具僵尸,还有很大的反弹,当下的局面是不可扭转了。
东方渐渐露出鱼肚白,寨子里流进来清泉一般的晨曦,开始有鸡鸭出笼的响动,露珠润湿的野花上摇动起鸟声来。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休要犹豫,趁早动手,在村民尚未醒过来的时候,把东西都烧了吧——王熀最终狠下了决心!
这支疲惫之师,这队残兵败将,拖着全部家当,沉重地走下河滩,去举行一场前所未有的祭奠。
火点着了,渐渐地燃烧起来了,可只一袋烟工夫又熄灭了。哦,这是什么暗示?冥冥之中,是不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不让?
再点火,再燃烧。田野的丝丝秋风,把火煽动起来,火借着风势,像猛兽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着河滩上的旗帜、印信……火烧着烧着便变了形,一会儿像跃起的老虎,一会儿像狡诈的狐狸,一会儿又像吱吱叫着的响尾蛇。河滩上响起啜泣声。王熀双手开始颤抖,颤抖着摘下头盔,闭上眼睛抛向火焰。啜泣演变成痛哭。他又解掉盔甲投向大火。顿时,有人嚎啕,有人顿足,有人下跪,哭成一片,乱作一团。烧吧,烧掉的不是我们的苦斗,而是吃人的大清!把大清烧个精光吧!
熀也,单字为名,平生追求光明,憎恨黑暗,然而,那样一个时代,那样一种社会,只落得一场大火,在日出之时,焚烧净尽,把夙愿,把抱负,烧个干干净净!此乃天意也!奈何!奈何……王熀仰天狂笑,声震天地,撼动河水猛涨,猛涨的河水撞向港池,汹涌入海,滚滚滔滔,波澜壮阔。
天透亮了,阳光照射过来,照着数百年后的今天。不老的阳光,一样的早晨!站在烧旗沟岸上,我明白了,因为王熀,因为这段历史,这个寨子才叫扎兵村,这条河才得名烧旗沟,这个港池也才得名烧旗港。
看着河畔新添的旅游设施,瞧瞧时尚的熙熙攘攘,面对天涯风的浩浩荡荡,我想,人们啊,但愿能记住这条河的名字,记得与这条河紧密相连的崖州义士——时日愈久,他愈见魁伟,须得仰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