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土文物与鲧禹治水传说】 鲧禹治水课文

　　中国有着五千年的辉煌文明，有着绵远不绝的传统文化。一般认为，中国文明有三个基本特点：绵延性、包容性和多样性。中国文明的起源研究一直是学界研究尤其是历史学研究的重要部分。一方面，可以史籍为依据，根据确凿的文献记载，上至夏商周下被春秋战国与秦汉，皓首穷经，辛勤爬梳，塑造中华文明的渊源与脉络；另一方面，在具体的操作中往往囿于传统文献资料、条条框框、形式主义等，影响了文明起源研究的重心和探索的方向，以致于吁求于现代考古学的帮助。
　　20世纪新文化运动爆发，标榜科学与民主，呼唤德先生和赛先生。以顾颉刚为代表的古史辨派的蓬勃兴盛可以看作是对几千年来中国文化的反拨。顾氏在《与钱玄同先生论古史书》曾说中国古史“时代愈后，传说的古史期愈长” ，“时代愈后，传说中的中心人物愈放愈大”，可谓是凿破鸿蒙的惊骇之论。李学勤曾对“古史辨派”的进步作用概括为三点：第一，进一步打破了“古代就是黄金时代”这一传统观点；第二，古史辨派对几乎所有的古代文献进行了重新审查，为繁荣新的文化奠定了重要基础；第三，古史辨派及其所代表的疑古思潮对传统古代观进行了大扫荡，从而为建立新的古代观开辟了道路。“经过古史辨派的洗礼，中国的历史被拦腰截断：两千年以下是信史，可得而详；两千年以上是神话，虚无缥缈。”随着中国考古大发现和新材料的证验，古史辨派的副作用也日渐显露。“由于古史辨派在疑古时，往往攻其一点，不及其余，他们对古代的否定常常过头，对一些本来不应怀疑、不该否定的内容也加以怀疑和否定，结果在辨伪上造成了不少甚至说是很多的冤假错案”。其中夏禹及大禹治水的故事即为其中一项。
　　关于大禹治水的诸种传说中，治水一事最为紧要，尤其是他“亲自操藁耜而九杂天下之川，腓无跋，肼无毛，沐甚雨，栉疾风”（《庄子•天下》），“三过家门而不入”（《孟子•滕文公上》）体现了大禹的宽厚仁慈舍己救民的高贵品格。这种博大的胸怀也为后世儒家知识分子所赞誉，以致后世王朝天下的皇帝常常以此作比照。大禹治水的故事在民间更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尤其是他为了防治洪水十年在外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故事更是成为历代仁人志士效仿的榜样。大禹作为治水英雄，在人类史前时期留下了光辉的一页。
　　关于大禹其人及其治水的传说，最早见于下列传世典籍：
　　《山海经•海内经》：洪水滔天，鲧窃帝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鲧复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
　　《尚书•禹贡》：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
　　《尚书序》：禹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
　　《尚书•益稷》：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昏垫。予乘四载，随山刊木。……予决九川，距四海；浚畎浍，距川。
　　《诗•长发》：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
　　《楚辞•天问》：伯禹愎鲧，夫何以变化？纂就前绪，遂成考功。何续初继业，而厥谋不同？洪泉极深，何以�之？地方九则，何以坟之？河海应龙？何尽何历？鲧何所营？禹何所成？
　　此外，《吴越春秋•越王无余外传》更有非常详细的记载，可以参看。袁珂《中国神话大词典》指出“禹治洪水事可得而言者约有五：一曰会群神于会稽山，杀后至之防风氏；二曰逐共工并杀其臣相柳；三曰得羲皇（伏羲）、瑶姬之助以治水；四曰降服水怪无支祈；五曰化熊通轩辕山。终乃大功告成，命太章与竖亥步量大地；又铸九鼎，使民知神奸。”这些有关大禹及其治水传说正是从传统文献中塑造出来的，也是几千年来国人一直信誓旦旦的，更没有怀疑的余地。直至古史辨派的兴起，顾颉刚在文中对于大禹的来源，有这样一段论述：“至于禹从何来？禹与桀何以发生关系？我以为都是从九鼎上来的。禹，《说文》云：虫也；从�，象形。�，《说文》云：兽足蹂地也。以虫而有足蹂地，大约是蜥蜴之类。我以为禹或是九鼎上铸的一种动物，当时铸鼎象物，奇怪的形状一定很多，禹是鼎上动物的最有力者；或者有敷土的样子，所以就算他是开天辟地的人。”王国维《古史新证》中指出：“研究中国古代史，为最纠纷之问题。上古之事，传说与史实混而不分。史实之中，不免有所缘饰，与传说无异；而传说之中，亦往往有史实之为素地。二者不易区别，此世界各国之所同也。”这也是王氏一直推崇“二重证据法”的缘由之一。冯友兰在《古史辨》第六册序言中提出了信古、疑古、释古三个阶段，“疑古一派的人所作的工夫即是审查史料。释古一派所作的工夫即是将史料融会贯通”。“‘信古’是最低境界，属于‘不及’；疑古高一点，但‘过犹不及’；更高境界是‘释古’。”古史传说中“肯定有添油加醋的文学夸大（这类问题在诸子、事语类的古书中极为常见），但哪些是真有所本，哪些是毫无根据，应当细致甄别，信以传信，疑以传疑，切忌使用默证”。 （ 李零《为什么说曹刿和曹沫是同一人》，《放虎归山》）
　　以上这些学者的意见是十分正确的。对于中国古代神话传说既不可妄自菲薄，也不能狂妄自大、目空一切。这方面考古发现的例子可谓是不胜枚举。关于“禹迹”的记载，铜器铭文中有：
　　秦公簋：秦公曰：不（丕）显朕皇且（祖）受天命，宓宅禹责（迹）。
　　叔弓�：赫赫成汤，又（有）敢（严）才（在）帝所。布受天命，□伐夏司，贯厥灵师，伊少（小）臣惟辅。咸有九州，处禹之堵。
　　秦公簋通高19.8厘米，口径18.5厘米，足径19.5厘米。1932年甘肃天水西南乡出土，现藏中国历史博物馆。器有盖，圈形把手，鼓腹，圈足。腹部有兽首双耳。盖器同铭，盖54字，器51宇。（图一）铭文格式与秦公簋相类似的还有秦公钟等，制作时代大约为春秋中期秦共公时期（前608-前604年）。陕西宝鸡太公庙出土的年代约在秦武公时期（前679-前678年）的秦公钟、�也有类似的格式，也可见此类铭文是一脉相承的。叔弓�属于传世品，宋代出土。铭文（图二）中提到齐灵公灭莱（前567年），可以作为此器的断代标准，说明此器制作于齐庄公（前553-前548年）时期，已经属于春秋晚期了。上面提到的关于“禹迹”的记载，文献典籍中可资对照的有：《诗经•殷武篇》“天命多辟，设都于禹之绩”和《大雅•文王有声》“丰水东注，维禹之绩”。这也从一方面说明了大禹传说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一定的史实之素地的。大禹是商周古人观念中是一个极伟大的人物，他治水，“奄有下土，俾民稼穑”，做过很多伟大的事业，受到人们“讴歌最多，赞叹最热烈的，惟有禹一个人，可以晓得禹是他们那时的古史中的唯一主要人物”。虽不免有些夸大，但离事实也相差不远。
　　此外最重要的考古发现要算是遂公�了。2002年春天由北京保利艺术博物馆专家在海外文物市场上偶然发现，现已入藏北京保利艺术博物馆。遂公�（图三），又名豳公�、燹公�，通高11.8厘米，口径24.8厘米，重2.5千克。呈圆角的长方形，失盖，器口沿下饰鸟纹，腹部饰有瓦纹，小耳上有兽首，原来应有垂环，圈中间有桃形缺口。时代可以定为西周中期后段即周孝王、夷王前后（公元前891-878年）。铭文（图四）10行98字，铭文通行字隶定为：
　　天命禹敷土，随山浚川，�差地设征，降民监德，�自
　　作配乡（享）民，成父母。生我王作臣，厥�（贵）唯德，民好明德，寡（顾）在天下。用厥邵（绍）好，益干（? ）懿德，康亡不懋。孝友，�明经齐，好祀无 （废）。心好德，婚媾亦唯协。天厘用考，神复用祓禄，永御于宁。遂公曰：民唯克用兹德，亡诲（侮）。
　　铭文古奥晦涩难懂，学者多有争论，但大致史实已有定论。遂，原篆形作 ，学者多从吴大澄等人之说，认为是“燧”字的异文，即为“遂”。遂国，诸侯国名，地望在今山东宁阳西北，先祖传说是虞舜之后，春秋鲁庄公十三年（公元前681年）被齐国所灭。
　　遂公�的铭文可以和上举的《尚书•禹贡》、《尚书序》、《尚书•益稷》等有关记载进行比照。而且令人很是惊讶的是，古书记载的字词与铭文的字词惊人的一致，这一方面可以说明《尚书》的成书时间范围和成书过程，并非汉儒任意捏造，而是有着一脉相承的渊源。
　　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二）《容成氏》（李零注释）全篇共有残、完简五十三支，简通长约44.5厘米，每简有字约42至45字不等。在简53（图五、图六）有篇题作“颂成氐”，读作《庄子•��》之“容成氏”，是古代传说中的帝王之一。全篇内容可以分成七个部分，其中第五部分讲的正是三过家门而不入专心治水和建立我国第一个王朝夏代的大禹。简文叙述舜在位期间“山陵不处，水潦不�”，于是任命大禹为司工，专司治水。大禹“亲执耒耜，以波（陂）明者（都）之泽，决九河之阻”，利用疏导之法，疏浚九河，划分天下为九州。治水成功后，大禹当政，天下“不制兵革，不厉兵器，不磨箭头”，“田无杂草，室无空闲，关市免税”；分官设职，各司其职。节杂税，去苛政。外交方面，分封诸侯，贡纳财货；建立号旗，辨明族属。个人生活方面，勤俭节约，朴素简朴，节衣缩食，勤政爱民，毫无官架。另外，还建立撞鼓申讼的法律制度，主持公平。
　　这也启发我们对古史传说的进一步思考，以前许多被打倒的“伪书赝品”并非都是铁板一块，都或多或少地具有史实的素地。有些可以大胆地怀疑，有些还是要认真对待、放心使用的。
　　《徐州汉画像石》中有炎帝升仙（图七）、黄帝升仙图（图八），铜山苗山出土。炎帝升仙图“画面右上方圆形内刻玉兔和蟾蜍，是为月的象征。左上方刻炎帝，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一手持耒耜，一手牵凤凰，图下方刻神牛衔草。黄帝升仙图“画面左上方圆形内刻三足乌，是为日的象征，右上方刻黄帝有熊氏，人身熊首，生有翅翼。中部刻一有翼之马，为黄帝乘之而仙的飞黄，下方刻一象。”学者黄震云认为实际上这是很典型的大禹治水的传说故事。并引《庄子•天下》、《韩非子•五蠹》、《汉书•司马相如传》等记载指出大禹卑宫室，身执耒耜，骈腓无跋，肤不生毛，与图像正一致。而太阳、月亮正是象征着白天、黑夜。凤凰就是上面说的伯益，神形是凤凰。下面的是夔，像牛，一角掘地。月亮与上图联系起来就是夜以继日。
　　山东嘉祥东汉武梁祠西壁画像中，大禹头戴斗笠，手上拿着翻土的用具（锸），左右两旁题：“夏禹长于地理，脉泉知阴，随时设防，退肉刑。”（图九）
　　开封禹王台大禹治水画像石，中间偏右手执耒锸者为大禹，其背后的房屋中有一女子手抱婴孩，所描绘的正是大禹为了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故事。图中下方左右分别有水工在干活，描写了大禹带领人们疏通九川的故事。（图十）
　　山东苍山出土汉画像石中，画面描述的是大禹为了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夫妻诀别的动人场景。（图十一）左第三人物为大禹，卷起大袖，拄锸而立，目光右视。当时洪水滔天，房倒屋塌，自然条件恶劣，人民生活困苦，大禹为了天下苍生，不顾念个人家庭，亦然坚持带领人民采用疏导的方法，终于制服水害。
　　后世有关大禹治水故事的国宝级的艺术品要说乾隆年间制作的大禹治水图山子了(图十二)。主体部分由采于叶尔羌密尔山区的青玉材质制成，玉雕通高22.4厘米，宽96厘米，铜座高60厘米，重5330千克。玉雕背面题乾隆诗曰(图十三)：“功垂万古德万古，为鱼谁弗钦仰视。画图岁久或湮灭，重器千秋难败毁。”整个画面生动活泼，呈现出“卓立如峰，峻岭叠嶂，瀑布急涌，遍山古木苍松，洞穴沟壑，成群结队民工们在悬崖峭壁之上，锤凿打石，镐刨砂砾，用简单扛扦撬石开山”的宏伟巨幅。
　　另外，有关大禹治水在文学上的展现也可以谈一谈。古史辨派的顾颉刚曾经提出过“大禹是一条虫”的怪论，对此鲁迅曾有小说进行辛辣讽刺。鲁迅根据古书记载，写了一篇小说《理水》，收在《故事新编》里。故事还是老三篇的故事，新编确有很多的看趣。其中有一位所谓考据学者，竟从文字的考据，振振有词地说“禹是一条虫”，根本没有禹这个人。这个考据学者说的就是顾颉刚先生，而且还给他起了一个诨号鸟头先生。顾字左半繁体作雇，一种鸟类，所以叫做鸟头先生。读者只可一笑了之，不可当真。但是鲁迅借大禹治水的故事唤起人民群众自信心的苦心却不容抹杀。
　　从大禹治水的传说中我们也可以看到，古史传说尤其是人物神话带有一定的层累性质，也就是说，其内在的故事背景、内容的不断丰富以及功能阐释系统逐步形成；人物形象构图模式和层次的逐渐完善以及对人物精神内蕴的日益丰满互动。治水神话在不相同的时间地点，有着它们相似的水灾和治水人物模式构想。古代生产力水平低下、人们抵抗自然灾害能力较弱，面对同样类似的困境，不自觉地下意识地憧憬制服水害，对治水英雄的尊崇，在很多地方有着许多“沟通”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