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蛙_池边听蛙初长成
周岁生日这天,流氓兔醒得很早。兔爸像猫头鹰沉睡在晨光里时,他就开始叫床。于是一大家人伺候兔少沐浴更衣,换一身灿红新衣,在床上摆上玩具车、红包、手枪、笔、球、算盘等,进入抓周大典。兔爪一伸,奇迹出现了,他竟然抓的是最不光鲜的笔。我心头一荡,五味杂陈。
虽然只是个民间游戏,未必作真,但我确乎从不希望儿子做一个以文字为生的人。这似乎是天下文人的通病。叶圣陶叮嘱子勿从文,子唤孙勿从文,但叶家却绵延四代文人。大概写字之人,最是了解千百年间纸上的凶险,亦知道码字之艰辛,所以我望见流氓兔执笔之后,又拿起算盘,兀自一喜。须知算盘界虽然忝列工农兵学商之末,但比那不入流的“臭老九”还是要胜出不少。
天下父母,在不同时节有不同的忧虑和祈望。去年今日,在手术室外焦灼等候,我只希望母子太平,如今我不但希望孩子安康,还渐渐思忖起他未来的教育。当爹的人,不可撒了蝌蚪便扭头闪人,你还得端坐池塘边,看那蝌蚪蜕变成青蛙,教他游泳觅食,闪躲于丛林般的人世,虽然未必要做一只为中华崛起而鼓噪的青蛙,但至少要做一只脱离低级趣味、脱离蟾蜍方阵的无害青蛙。于此付出的代价是,得做一只克己复礼、言传身教的老蛙。譬如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赚够养老的钱然后退隐山林,但现在不敢了,因为假若流氓兔看到赋闲老爹整天钓鱼看碟微信泡妞,他必不能成才,所以我即使中了六合彩,也得继续努力工作,如此,当他以后懒惰逃学时,我掌掴他那肉乎乎的屁股才具备合法性。
身为老蛙,当我远眺流氓兔的前程时,心底有不少苍茫。他生于湖湘,日后必有湘人之勇以及坚韧耐劳的秉性,这我倒不担心。但湖南学生考试一流的背后是严苛繁重的学习,可怜的兔子从小学起就要经历无数惨烈的竞争。当然他或许会有欢乐的少年,家有开明老爹,他若领一俊俏湘妹子回家共同温习功课,我会默默地在他枕头下塞一枚杜蕾斯,然后若无其事地出门打太极拳,知音体杂志上的“父爱如山”,想来也不过如此。
我虽混过大学,但自从看过一套刁钻得瞠目的小考试题之后,我发现自己只能教流氓兔的作文课了。写作文这事,老爹码字儿鸭蛋,那是很丢脸的,但我还真不晓得怎么教他作文。作文高分意味着撒谎成性,若写现实社会吧,那叫以卵击石,“中秋快到,月亮已经又胖又圆,我看到班长阿花跟她爹去给班主任送高级月饼了,我回家闹着也要孝敬老师,两鬓花白的老爹蹲在屋檐下愁苦地抽着旱烟,半晌没吭声……第二天报纸登出消息,平头男被击毙还没到两个月,本市又发生了银行劫案。”我的妈,这回不单是零蛋的问题,连警察都会招来。
流氓兔生逢盛世,遇见了一个价值观无比紊乱的年代。我若教他国学,将来必是迂腐狂生;我倘教他厚黑成功学吧,连自己都下不了这个手,等他成功那天只怕要父子决裂。想来委实彷徨。
好吧,那我把他送到最幸福的国度。我展开世界地图,目光像被胶水黏住一般停留在某个城市。从今天起,在天台种郁金香,在婴儿床边插满风车,在电视里循环播放1988年欧洲杯,一切教育的靶心,都冲着阿姆斯特丹而去。我被自己的父爱感动得热泪盈眶,当然也不掩饰自己的一点小私心:在前列腺尚能饭时,我很想做一个到阿姆斯特丹陪读的中国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