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在性的难局|什么是人内在的德性
这些短篇小说由不同的作者在2011年写出和发表,现在它们被收集在同一本书里,最初仅仅是因为一个编选者在四面八方地寻找2011年的最佳短篇小说。是否“最”佳和何以“最佳”其实他也是心中无数的,寻找最佳甚至不是他的目的,他另有自己的问题和关切。最终,此书之所是一本书,不仅因为它有物质的边界,更因为它的内部各文本之间错综地映照、辩驳、补充、延伸。如同是一次临时召集的无主题的集会,但是,某种线索、某种结构在混乱中暗自生成。
发生了一场骤风。两个孩子在风眼中,他们居然安然无恙;同时与风相遇的还有一对母子,儿子是智障患者,母亲已经被他折磨得几近崩溃,灰暗无望的生活。但是,风来了,在风中,儿子竟保护了母亲,生活在那一瞬间被照亮。最后,我们知道该事件还有一个目击者,他正手捧鲜花去祭奠上一场骤风中死去的女友。
甫跃辉在《骤风》中要求我们相信,人生无常,骤风是经常发生的,而在骤风中奇迹是有的。很大程度上由于他的语调:混合了天真、诡异、脆弱和悲苦,我们信了奇迹,信了人性中最基本的良善可以拯救我们。
——骤风没有看上去那样惊险,我们和那两个孩子一样安全,我们得知了我们本来就信的,至少在新时期以来的文学和泛文学叙事中,这是一种基本信念。它看上去很美,天然地就是感伤的,它与人的境遇、选择和实践几无关系,这与其说是信念,不如说是一种诗意想象,在这种想象中,我们假设拯救终会以某种方式等待着我们,奇迹终会发生。
现在,看看更大的、最大的“奇迹”:上帝出现了。他老人家一向很少现身,可是现在他正在好莱坞式的壮丽场面中对人之善恶做出审判。两位天使被派往所多玛城,去寻找和确认“义人”,如我们所料,这是极为困难的任务,天使们用望远镜和显微镜举目四望:义人在哪儿?好人在哪儿?
马伯庸在《所多玛记》中改写了《圣经》,加入了当代文学关于人性的论辩。在马伯庸的故事里,其中一位天使在这罪恶之城毁灭时选择沦落为人——当然,这让人想起由《旧约》的上帝向《新约》的圣子的演化——这个悲壮的决定中包含着对善的缭绕思辨:善并非某种自然属性,相反,它是人的一种勇敢艰难的选择和实践,是人在自证为人。善并非世界深藏不露的底牌,“义人”的心中并非仅仅怀着自然法的正义,那在根本上属于上帝,而这个“人”,他的善并非因惩恶而呈现,他的善是因为他决定承受世界的重量,在无限地接近于绝望时,他的决定即是希望与救赎……
在阿丁的《不可触碰之秘》中,出现了另一个“上帝”,科学的“伪上帝”,伟大的科学疯子们相信他们能够预知人的死期,然后,就像观察豚鼠和猴子一样,选定一组人进行试验。结果他们痛苦地发现他们面对着一个混乱的区域:不可预测、不可以常理度之、充满欲望和情感,人类的自由意志、人所做的一切如此卑微和强劲,以至于观察者对科学和规划的信仰成为了笑柄。
对人性的具有内在性的思考和表达,在现代和当代文学中是一个偏僻薄弱的传统,我们有“苍凉的手势”,有得意时的轻浮和失意时的颓丧,有根植于中国文人传统的把一切化为情绪与情调、趣味与玩笑的习惯,有从“黑幕”、“官场”到“穿越”的举世罕见、根深蒂固的围绕权力的窥视、想象和向往;呼应着巨大的历史震荡,文学形成了两种路径依赖:浪漫主义和犬儒主义,这两个方向都回避或搁置了我们曾经遭遇和正在面对的问题。前者依赖于修辞——《骤风》是有上文的,甫跃辉做出了修辞的更新,一种绘本式的绚烂感伤的都市情调取代了田园的、怀旧的风格——而后者依赖于语法,犬儒主义在它的极致中以机智的语言游戏实现价值的变乱。当代文学的语言成就远超过它的精神成就。我们收获了丰盛的能指,而所指依然贫瘠着。
马伯庸和阿丁的小说都是幻想性的、时空虚悬的。它发生在想象中的所多玛或其它任何地方,但肯定不在中国,其中的人物也没有一个拥有中国姓名。他们或许试过把故事放进中国语境,结果发现非常困难。但毋庸置疑,他们的内在关切、他们的问题意识完全是中国的,他们所思所想的就是他们此时身在的地方。
那么,困难何在?
困难之一,可能就在他们没有一个足够强大的、可供凭依的传统。关于我们的内在性,关于我们对于超越价值的体认,关于我们在无可遁逃之时的精神与道德生活,我们过去很少言及,我们并无成熟的自我倾诉与自我交谈的语言,然后,当一个人或一个写作者决定这样做时,他不仅要借一套语言:概念、范畴、感受力,他同时还要借另一副面目、衣冠和姓名,后一种借用是为了掩饰前一种借用的窘迫、不自然,化装舞会上,化装者在消弭了自身的特定身份后获得了自由:重新指称自身、自我想象和自我探索的自由。
然而,马伯庸和阿丁们还面临着另外一重困难:在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中,杀猪匠老曾和从意大利不远万里前来中国,志在拯救中国人灵魂的牧师老詹“不约而同到一个村庄去,就碰到了一起。这边杀完猪,那边传完教,双方共同在村头柳树下歇脚。”“老詹便动员老曾信主。老曾‘梆梆’地磕着烟袋:
“跟他一袋烟的交情都没有,为啥信他呢?”
老詹“吭吭”着鼻子:
“信了他,你就知道你是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老曾:
“我本来就知道呀,我是一杀猪的,从曾家庄来,到各村去杀猪。”
老詹脸憋得通红,摇头叹息:
“话不是这么说。”
想想又点头:
“其实你说得也对。”
好像不是他要说服老曾,而是老曾说服了他。接着半晌不说话,与老曾干坐着。突然又说:
“你总不能说,你心里没忧愁。”
这话倒撞到了老曾心坎上。当时老曾的老伴去世三年了,正犯愁自个儿续弦不续弦,与两个儿子谁先谁后的事,便说:
“那倒是,凡人都有难处。”
老詹拍着巴掌:
“有忧愁不找主,你找谁呢?”
老曾:
“主能帮我做甚哩?”
老詹:
“主马上让你知道,你是个罪人。”
老曾立马急了:
“这叫啥话?面都没见过,咋知道错就在我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