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级渔夫【渔夫的夜晚】
雨过天晴,章邯的手机响了。手机放在一个皮套里。皮套呢,扔在窗台边。章邯没有马上理睬它。这个电话,不用说是莫鸣莫老板打来的。章邯的眼前仿佛晃动着那张因为灌满酒精以致红疙瘩颗颗饱绽的脸。莫老板一贯自我感觉良好。从加入他们这个队伍以来,莫老板就自觉成为章邯手头一只勤奋的报时表。而且,是古董行里那种老式的自鸣钟,垂着时刻晃荡的生殖器般的钟坠。一般来说,只要天气转晴,这只自鸣钟会随时从百里甚至千里之外,通过通讯设备来到章邯耳边聒噪。
老大,雄起雄起,兄弟们该干活啦。莫老板总爱这么叫嚷,亲热中不无狎昵。
其实,莫老板不说,章邯心里清楚得很。有些人就是这样,以为有了几个钱,谁都得抻长脖子听他的。章邯已经学会了不动声色。他只是笑笑。他的身体里也有一张晴雨表,任何天气的变化,都会在这张表上显示出来。
章邯走到窗边,探出脑袋朝外面张望。天空灰嘟嘟地像一块布,西北角某处却略显莹蓝,好像被谁掀动了一下布帘,光线侧漏了出来。目光俯视之下,他望见楼下院子里的芍药花开了,粉红的花瓣湿漉漉蔫耷耷,像被人用画笔加深了颜色。屋檐下,褐色的水泥坑洼里积着水,如一只只精致微型的碗。章邯随手提起了手机。莫老板毕竟是莫老板,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不是莫老板。章邯并没有听见那种特有的像咽喉里糊着一口痰的咕噜声。那声音绝对圆润,清脆,仿佛豌豆掉在瓷碗里当当响。这说明,不是莫老板,而是妹妹。说实话,章邯不喜欢那个急吼吼的莫某人。他喜欢妹妹。纯洁的妹妹。尽管妹妹也是一位老板。章邯跟老板们打交道是近两年的事。早已见怪不怪了。但奇怪的是他搞不清这个妹妹究竟是哪个妹妹。总是搞不清。他的脑海中一般都是交叠着一张又一张似是而非的脸。每次干完活他们都要开个庆功会。酒桌上的妹妹都化着妆,一律是城市丽人的眉眼。这些妆,有些妹妹化得浓,像化不开的一团墨,有的呢,倒是略施脂粉,显得养眼多了。她们让他叫她们妹妹。妹妹,妹妹,到处都是妹妹。他搞不清。不过,眼下这位打电话的妹妹似乎应该归类于后者。因为从声音里可以含糊地推断一二。字正腔圆又不失妩媚。老大,咱们啥时候出发啊?章邯心里动了动,猛然想起最近认识的那张瓜子脸。那是一个例外。章邯从第一眼就被瓜子脸吸引住了。有点像影视明星梅婷呢。她开着一辆宝马。一身轻逸的长裙,脖颈上系着一条丝巾,脸上横着一副宝黛色的眼镜,总之是云遮雾绕的神秘嘉宾的亮相。
老实说,对这样的女性,章邯是缺乏经验的。如果面对面,他可能会失去方寸,手足无措。但是在电话里,他就觉得很自由,也容易应付。他的语调既自然又活泼,还故意问对方你哪位妹妹呀。瓜子脸妹妹在电话里稍一愣神就笑起来,声音发嗲了,老大,你看你,前几天还见过面,怎么就忘了我?我是那个宝马妹妹嘛。哦哦,章邯适时叫了起来,带着一种重逢后的惊喜,我晓得了,是梅妹妹呀……章邯话没说完,梅妹妹生气了,自然是假装的。梅妹妹说,你说错了,我不是梅妹妹,我是芳妹妹。章邯无声地笑了笑。对他来说,梅妹妹和芳妹妹是一样的。所以他就顺水推舟说了句,哦,芳妹妹好。但在心里,他还是决定叫她梅妹妹。梅妹妹也笑了,说,老大你蛮懂礼貌的嘛。这是梅妹妹在跟章邯闹着玩了,那腔调就好像章邯是她跟前的一只宠物狗,她此刻正一边摩挲着它的脑袋一边夸赞它呢。章邯真的有点哭笑不得。他想尽快切入主题算了。章邯永远斗不过这些真正的老大的。他只不过是活动的组织者罢了。官方的说法叫领队。
章邯一边侧着脑袋,一边胡乱翻阅桌上的记事本。记事本密密麻麻,都是章邯用心记录的,像一个账本。这个账本一到时候是要翻一翻的。翻分账翻总账。记录通常如下:某年某月某日,某某某和某某某等去某地看望某种身份的某人,送上现金多少,某物多少……这些账,事由大多类似,只是时间地点人物慰问品不同而已。章邯都记得详尽具体。这是秋后算账的意思,自然是好账。就是说,这里记录的每一笔账同时都是章邯他们的成绩。章邯他们这个民间组织说到底是自发性质的,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通过章邯的数次呼吁,聚拢了一些有实力的老板来踊跃参与,一度做得风生水起,在本地很有一点影响。
章邯翻到了某个镇上的一个老人。这个叫张邦昌的老人的日子无疑和本子上的其他人一样不好过。之所以选择他,是因为上次看望该老人还是一年零三个月前的事了。章邯的眼光像一杆秤一称就把时间称出来了。章邯咳嗽一声说,这次,我们去看张邦昌,你准备一下,到时我通知你。说完了,章邯就等梅妹妹那头的反应。一般说来,老板们再油滑,章邯的话还是听的,事儿还要办的。不过,梅妹妹那边竟然支吾起来。梅妹妹终于还是说了。她说,这次我就不开着宝马去了。章邯笑了,说可以啊,坐公交徒步竞走都行。梅妹妹又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梅妹妹吞吞吐吐说,我的意思,这次出发,咱们来点小声势,就我和你两个,怎么样?章邯呵呵笑了起来,有点尴尬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梅妹妹这是想干什么?他和她,交情没那么深,好像前几天才认识。他知道她一直在温州打拼,做服装生意,据说铺面开得很大。她是从网络上了解到他正在做的这个事情,所以就加入了进来。仅此而已。章邯倒是愿意在小家之外有一段微妙的感情,可是那也得由时间慢慢锻造啊。时间真是个好东西。梅妹妹又说话了,怯生生,白瓷一般的声音,你在听吗?章邯笑了起来,听,我听着呢。莫老板某次酒后笑眯眯拍着章邯的肩说,老大你的笑声蛮有魅力,不要说她们女人,就是我们这些男人,也会迷上的,所以,你要多笑笑,笑比哭好嘛。莫老板说得没错,梅妹妹一听笑声果然就高兴了,高兴得忘了形。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响指。脆生生的。老大,你同意了,同意了就好,就这么着,回头给我打电话。
虽然耳濡目染,但章邯还是不习惯老板们的做法。老板们做事指向性很强,雷厉风行。莫老板也好梅妹妹也好,那种方向感几乎与生俱来,是章邯学不会的。这也是章邯只能做一个领队而不是教练的最根本原因。章邯的老婆彭丽莲因此很小看他。还在章邯年轻那会儿,彭丽莲当时作为未婚妻的身份就教训过他,让他趁早收心,把那些没什么用的废纸去收购站卖掉。那些没什么用的废纸是章邯自以为是的心血,是章邯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一些诗集,对了,章邯在年轻那会儿居然喜欢上了高雅的诗歌。呵呵,如果放到现在,恐怕连章邯自己都要吃惊,汗颜。他怎么就会吃上这个狗不理包子。可那会儿,他激情满怀,手揣诗集,到哪儿都是一副人间斗士的姿态,遇到谁都想教训对方一下,好像他看了那些诗就看成了一个生活导师。他的老婆彭丽莲倒确实是这种诗歌教育的副产品。可惜,随着爱情的白热化,章邯把更多的荷尔蒙更多的诗情挥洒在彭丽莲的肚皮上而不是纸上,这一点彭丽莲看得清清楚楚。她看着用诗歌诱导自己失身的这个男人在肚皮上忙得不亦乐乎,终于叹了口气,说你把那些没什么用的废纸去收购站卖掉算了。章邯就把那些书处理掉了。不是卖掉的,而是烧掉的。烧掉总让人产生一种幻灭感祭奠感。章邯破例喝了点酒,他在醉意酣然的时刻伤感地意识到,自己的理想像一缕青烟飘走了。此后章邯一直生活得很忧郁,好像没什么快乐的事情让他发一回疯。他时常独自看着窗外的景致发呆。特别是雨天,他整个人都觉得感伤疲惫,仿佛某种东西慢慢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丝丝缕缕地渗成一片阴寒的绿苔。或许是这个原因,他喜欢找一些快乐的事情,忙碌的事情,把自己搞累,似乎累了就表明自己的生活目标明确态度昂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