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诗 [大街上（组诗）]
刘 川 1975年生。祖籍辽宁省阜新县。作品入选各类选本130余种；曾获得人民文学奖、徐志摩诗歌奖等；1999年参加诗刊社青春诗会；2011年出版诗集《拯救火车》；最新诗集《大街上》《百家姓》即将出版；现居沈阳。
心
过去
我的心
嫩得像
一汪水一样
而今粗糙得
仿若砂纸一张
我揣着这张砂纸
爱着我的亲人
他们一个一个都讨厌我
但总有一天
他们会突然明白
这是多么珍贵的爱
将他们一点一点
打磨净赘肉
露出不朽的骨头
脸 皮
这张皮
与身上的皮
比如手臂上的
胸脯上的
肚皮上的
后腰上的
屁股上的
并无差别
尽管是同样的皮子
但一长到脸上
就不一样了
有些人一生
把它看得
比命还重
有些人却看它
比纸还轻
成绩
人死了
有碑
大人物
大碑
小人物
小碑
总之
一人一块
人们出生时
胎盘也是
一人一块
拼搏一生
成绩不错
容易腐烂的
小小胎盘
都换成了
石头的
倔强的我就是这样
挖个坑
埋下我
扒拉扒拉
还是我
驴皮影
两个小人儿
在屏幕上
打来打去
斗来斗去
死不开交
揭开屏幕
便会发现
是一个人的
两只手
同时操控着
这两个
穿着驴皮的人
在生死相搏
收钱的时候
才会和好
成为一家
几个比喻
太阳像一只哑铃
我天天举起，又放下
月亮，像另一只
小一些的哑铃
（它俩显然不是一对）
我每晚举起又放下
写完以上两个比喻
我突然感到此刻窗外
哗啦啦下起的大雨
还可以比喻成
举完哑铃后从我身上溅下来的汗滴
生活在哪里
火车上
一群人
去了这儿
去了那儿
一列列火车
一群群人
去了这儿
去了那儿
我一走近铁轨
就感觉自己
被甩下啦
时 代
人人都怀揣欲望
追求狗屎
我满车的真金
无人稀罕
无人珍爱
我载着沉甸甸的金条
奔向落日
之后掀翻车斗
将金子悉数倾倒下去
不过
我不是一个悲愤的绝望者
我要将金子
倒回落日这只熔炉
好给明早再铸
一轮红日
是人都会死的
我这么写
并不消极
而是十分积极
勇敢、昂扬、向上、激进
是人都会死的
是人都会咽气的
还怕死干什么
而且
人死了，就不是人了
因此，趁活着
一定要干几件
正经八百的人事
不然死了
和畜生
又有啥区别呢
水
人身上
大部分是水
每天都要冒出
很多水
又补充
很多水
好动感情的人
眼眶出水
好骂人的人
嘴巴喷水
前列腺和肾不好的人
尿频尿急尿水多
干累活的人
每个毛孔都出汗
人是离不开水的
每次下雨
我都无比欢喜
想去把憋在房间里的
枯燥的人们
赶出门去
让他们身上
什么地方缺水
就赶快补一补
路
节日里
中国的公路铁路上
全是人
节日过后
中国的公路铁路上
人一下子少了
车的铁皮
仍在开
十万个为什么
之最后一个
我们组成这么多夫妻干什么
为了生小孩
生这么多小孩在地球上干什么
为了他们变成大人
成了大人他们能干什么
组成夫妻
再生一批小孩
火
人身上
没有火
但每次洗澡
却都能够搓下
一团团
一球球
一堆堆
一把把
一捧捧的
灰
我猜想好久才弄明白
它们一定是我
一次又一次愤怒时
发出来的火
燃烧后的灰烬
我也想通了
那些老实人死后的骨灰
肯定是他们
一生之中
唯一的一次发火
猛烈如霹雳
灿烂似闪电
终于出完了
一口恶气
任凭自己全身成灰
单 位
这个单位
有160多号人上班
其实也没有什么
具体业务
就是接接电话
发个传真
喝喝茶
翻翻报
但不许迟到
不许早退
严格执行
作息制度
想到这个
我心里
突然想笑
这哪里是什么单位啊
分明是一只
长长的宽宽的
大铁槽子
天天往里填上饭食
160多号人便会
准时准点
按照级别与资历
排着长队
来吃
人身上没有一个地方
是白长的
我眼窝深
（有人说像老外）
一次我伤心地
躺着哭了
哭着哭着
伤心解除
但我仍在哭
我在看
什么时候
眼窝能够装满
爆 竹
我发现爆竹
和我一个朋友
十分相像
一点就着
不点不着
平日里老实巴交
像根木头
踢几脚
也没个动静
但众人面前
谁怂恿一下
点一下火
刺激一下
他便勃然大怒
但如果有谁拍一下桌子
骂他几句
他居然像爆竹
爆炸之后的纸屑一样
又怯懦地萎缩了下去
人
这是一种
只有两个眼的筛子
天天走出门去
到社会上去
瞄一瞄、看一看
筛啊筛
把一堆堆的人筛成了
好的、坏的
有用的、没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