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一样的幸福|幸福水滴
四月飞雪 一场四月的雪究竟算什么 对于春天而言无非是 一个不合时宜的喷嚏 而对行路人不过一句抱怨 但我知道的一定还有什么
在风雪缱绻时暗暗迷离
比如说屋檐上的云朵
屋檐下母亲迟疑的眼神
这个时候母亲一定看到了
油菜垂下柔嫩的脖颈
樱桃的俏脸逐渐铁青
玉米探出头来又生生缩回
再稍稍往后母亲还会看到
五月天里一畦畦麦子
病怏怏有气无力
一株株核桃树游手好闲
一场四月的雪对于母亲
半辈子撒种育秧的母亲
是看着至爱的儿女
——活生生地病入膏肓
阳光的重量
和冬日不同没有梳骨的风
松动父亲的脊梁
任一丝丝冷耐着性子
沁入父亲大约冬季的身体
这是五月 日头任性的年龄
云朵噙着忧伤出走
一畦畦麦子躬下身
接受阳光之手金色的摸顶
比麦子虔诚父亲躬得更深
面朝黄土背朝苍天
那把银色的刃镰
对着古老的大地连连叩首
五月没有遗落父亲转过身
拾捡麦穗的时候
阳光掬起尘世的重量
负在父亲脊背一压再压
远行
收完这茬庄稼母亲将要远行
去那些遥远的地方——
新疆山西抑或内蒙
依然五月的麦捆随镰而滚
远方辽远隐匿着多少陌生
会不会同三十年前
母亲初嫁的那个黄昏
年轻的眼睛里掩藏不住惊恐
远方辽远山外的光阴年景
会不会同三十年来
母亲孕育的这片坡地
九月进去三斗五月出来四斗
母亲将要远行收完这茬庄稼
风挽衣袂的时候
刃镰再次躬下身来
把五月的胸膛一镰镰剖开
父亲的行装
炕头上父亲又在打点行装
铺盖毛巾搪瓷缸子
三两身半旧衣裳
很多年了一直都是这样
父亲很细心生怕落掉什么
这是对的有必要的
——短短长长的程途
粗粗细细的日子都得赖它
饥饿来了父亲抬一抬手臂
就会有烙饼或者鸡蛋
而渴了也无须惊慌
搪瓷缸子哪儿都能派上用场
实际上远远不止这些——
父亲的行装还要担负很多
比如说夹在过道时
父亲可以用它坐上一时半会儿
再比如说住宿费太贵的时候
行装会主动舒展
在地下通道或者楼阶
为父亲拢起一些稀薄的温暖
可不少时候真的不能算少
父亲的行装并不让他
感到尘世的温暖
更像一枚标签贴在父亲额头
从此以后父亲处处低人一等
比如说列车员的语气
会格外严厉让父亲低下头
手足无措像一个犯错的孩子
再比如说餐馆里的服务生
会无声无息晴转多云
保安们老是盯着父亲
更多的人却是眼角扬起
一直都是这样很多年了——
渐渐地行装成了父亲
这么想时我回了回头
父亲和行李真没什么两样
搬动一块石头
搬动一块石头
需要半个午后
父亲与石互不服输的两只犄角
硬磕硬在时光里较劲
大把汗水奔涌而出
石头的阴谋是把父亲掏空
父亲腰身紧绷钢钎搭在肩头
像一根绳索生生入肉
两只脚死命揉搓大地
碰撞到的泥土薄冰般破碎
石块终于撬起来艰难蠕动
一只蚂蚁搬动谷粒
黄昏了父亲缓缓坐下来
背靠石头仿佛依着爱他的人
事实上搬起来最费时费力的
数那些看不见的——
父亲曾搬过一块石头
从小山沟直到省城一所大学
这一搬整整搬了二十年
彻底地把一个人五脏六腑掏空
水滴一样的幸福
端过缸子父亲依墙根蹲着
开始自己一天的午饭
和以往一样依旧几枚菜叶
草草地点缀大片苍白
星星点点的油花儿
一轮勺过云朵般飘无踪影
阳光的鞭子一道道抽下来
七月疼出一脸冷汗
父亲埋着头神情专注
分明一头牛舔食二月的苜蓿
——没有钢钎铁锹十字镐
水泥与石块暮霭和晨曦
甚至大半生的卑微
只有水滴一样的小小的幸福
有风吹过父亲转过身
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掩住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