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特产(散文·七章)】沂蒙十大特产
作者简介: 厉彦林,山东莒南人,当代作家。著有诗集《都市庄稼人》、《灼热乡情》和散文集《春天住在我的村庄》等。散文曾获冰心散文奖、吴伯萧散文大奖赛和“行走天下”旅游散文大奖赛一等奖等奖项,大量作品被各种选集、年选、《读者》、《散文选刊》、《青年文摘》选登和中考试题、写作教材选用。
石 磨
石磨,是山乡历史的见证,那体态和精神依然在沂蒙山区深处的山村里旺盛地活着。上了些许年纪又曾在农村生活过的人,都熟悉石磨。寻找山村兴衰变迁的历史,体味山村古老而原始的生产生活方式,总少不了沉重的石磨。
做盘上等的石磨,一要选坚硬耐磨的石料;二要由手艺精湛的石匠来做。石匠先到山上劈两大块石坯,大石坯经过铁锤无数次的精细雕琢,摇身变成两扇厚重的圆磨盘坯子,粗糙又不失精细。磨盘的上下扇都是个圆柱体,正当中是磨脐,底部是个更大的边沿上翘的圆盘形,边上留着外凸的磨嘴。磨盘上扇正中偏外钻个孩子拳头大小的磨眼,边上打两个插磨棍的石眼。下扇中间按个铁箍磨脐。上扇下面和下扇上面,分别琢着道道倾斜的石锯齿,上下两扇扣在一起默契合窝。整个磨再用几根粗石柱撑起来。石眼里插上短木橛,系上结实的绳套,磨棍套上绳套,单人推或双人推,也可用毛驴拉。如果用驴拉,当然要把驴眼用黑布蒙上,防止它偷吃磨盘上的粮食。那沉重的石磨顺着逆时针方向,咯吱咯吱地欢唱,一圈一圈又一圈,越推,磨越沉;越推,腿越酸。磨的上扇在动,下扇不动,磨眼吞进五谷杂粮,嘴里吐出面粉或粘糊子。石磨最有口福的,农家新鲜的粮食进仓,石磨必定最先品尝。年复一年,石磨在单调重复的旋转中石牙也磨钝磨平了。经过石匠叮叮当当的锻磨,磨牙又恢复如初。经过数次的修复磨牙,石磨会变得愈来愈薄。一年四季,石磨上下紧闭着的嘴唇在诉说乡村的酸甜苦辣,石磨沉重的表情显露乡村的喜怒哀乐……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我们村是“农业学大寨”的典型,深冬腊月集中全村人搞会战、整修大寨田。几年下来,村里的自然条件明显改善,到处是梯田、水渠和道路,全村老少听说粮食产量要“过长江”,每亩产粮600斤,人人备受鼓舞、干劲倍增,可到秋天分到各家的粮食仍不宽裕。一年到头,一日三餐,几乎全是地瓜和瓜干、玉米,逢年过节才偶尔吃顿小麦面的水饺。如果闹春荒、秋荒,就得吃榆树钱、野菜和地瓜秧、萝卜缨。当时没有加工机械,生产队里分的口粮全靠石磨来碾压。村子里人多磨少,磨粮食要提前向有磨的邻居打招呼。谁家有座石磨,在村里就显得地位高。借磨,邻居如果高兴,点点头就成了;如果不投脾气,不愿意借,主人必定说出个合情合理的缘由,譬如磨齿钝了,或者早有人定下用了,等等。借到了磨,妇女们抓紧带着孩子抱着磨棍,赶忙或推或拉,确实委辛苦。用完邻居家的磨,磨眼里要留下少许的粮食,叫“留磨底”。也有的人家为了不浪费粮食,干脆搬开磨盘,用刷子仔细地清扫磨瓣上的面粉。磨瓣像一排排的牙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凝视那磨瓣,既像一条条盘绕山间的山路,又像一道道刻在父辈额头上的皱纹……在石磨那绵绵不绝转动声中,乡村渡过了那段饥馑岁月,邻里之间也结下了互相帮助的深情厚谊。孩子们天天盼着那石磨转。石磨一转,白花花的地瓜面、红红的高粱面、黄澄澄的玉米面像瀑布一样从磨唇流到磨槽里。不久,香气四溢的细面条、金黄的玉米粥、喷香的煎饼,就端上饭桌,孩子们争着、抢着,快乐得像过年似的。那个年月,一顿白面水饺是孩子们一年的盼望!
乡村最难熬的是粮食青黄不接的时候,那是最灰暗、最没情绪的日子。瓜干、苞谷没了,就只能靠一些杂粮和蔬菜、野菜充饥。谁家磨响,说明谁家生活过得去。如果哪天哪家没有了石磨响,说明这家断粮了。因而有磨推,是一种幸福的满足,一种富裕的象征。一旦石磨闲下来,或者数日没有人来借磨,还真有些不习惯。院子里静静的,石磨上堆着一片片槐树叶,甚至还撒下了白白的鸟屎。孩子们在嬉戏,他们把石磨当成了一种玩具,想尽办法挪动它,但最终还是失望了。乡村的每座石磨,都是一部挪不动的沉重历史,记录下情节不会重复的辛酸故事。
那年月,家中最累的是母亲。为了不耽误白天到生产队里挣工分,磨粮食大都是利用晚上或者天亮前这段时间。石磨就支在堂屋西窗户外面,有时能借一缕月光,有时只好一盏昏暗的油灯。我小时候,煎饼是我老家最顶事的主食。当时农民多吃粗粮,做窝窝头不好吃,做成煎饼,吃着就顺口了。煎饼是用粗粮做的,高粱、谷子、苞谷、地瓜干,只要是粮食,就能做煎饼。石磨除了磨干粮食,还可把刚分的鲜地瓜磨成糊状烙煎饼。各种粮食经过石磨重重地压磨,都变成了粉面或面糊。粮食的面粉压得比较粗糙,须用箩箩几遍才能做煎饼、饼子等美食。母亲把粮食磨过一遍,就赶紧将磨盘上的粮食收起,放在笸箩里,笸箩上面支上二根光溜溜的木棍,上面架着箩。在昏暗摇曳的煤油灯下,娘用手将箩一推一拉,哐嘡哐嘡,声音极富节奏和韵致,面粉就顺着细细的箩眼落到笸箩里。箩里剩下的粗碴再次倒进磨眼继续磨,一遍,二遍,三遍……直到粮食几乎完全粉碎。等粮食磨完了,也箩完了,母亲早已腿疼腰酸,身上、脸上连眉毛上全落上了一层薄薄的面粉,浑身上下都被染白了,显得十分苍桑,让人心痛。
推磨是一项极其简单的重复劳动,是周而复始的机械运动,有力气就行,不需要多少智慧和技巧。这活既累人又枯燥无味,非常单调!我有时也帮母亲打个下手,或者帮助推磨,或者拿个勺子站在一边往磨眼里添粮食。推磨偷不得半点懒,你不用力推,那磨自然也不会动。石磨很沉,一会工夫汗水就从额头、肩上流淌下来,滴滴嗒嗒地掉到地上。我记得当年,为了熬时间和磨炼耐性,推磨时我以磨嘴为标志在心里默数转的圈数,数五圈闭一会眼。一圈又一圈地推磨,一圈又一圈地数数儿,石磨在疲乏地转动,开始还能数准已经推了多少圈,时间已久就忘了数或者自己数乱了,只迷迷糊糊地往前走,双脚像踏在棉花团上,最后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往外冒酸水……
记得那年快春节前,家家储备完过年吃的煎饼和馒头,又开始做那锅当作春节大菜的豆腐。头天晚上母亲泡了半盆黄豆,第二天鸡刚叫就起床用葫芦瓢舀到小盆里,放在磨顶上开始磨。第一勺黄豆倒进磨眼,石磨就发出咯吱吱的响声,磨周围顿时飘来黄豆那淡淡的清香。起初,我在一旁看着娘推磨,黄豆太多,推得时间久了,只见娘的脚步越来越沉了,额上冒出汗珠,石磨也转得更加缓慢了。我心里很着急,夺过娘的磨棍就往前推,只推了几圈就走不动了。娘又给我找了根磨棍,娘在前,我在后,顿觉石磨轻快了许多。雪白的豆汁淅淅沥沥流淌到磨盘上,沿着磨嘴流到木桶里。磨完豆浆,娘就用细沙布过滤刚磨过的豆浆,又倒进锅里烧开、轻轻点上卤,天亮时豆腐就做好了。娘盛给我一碗鲜嫩的豆腐脑,我端起那热气腾腾的豆腐脑,顿时身上没了推磨的疲倦与辛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