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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细亚鸡蛋】 亚细亚瓷砖

发布时间:2019-06-28 04:01:13 影响了:

  铁扬  画家。1935年生于河北赵县,1960年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现为中国美术家协会艺术委员会委员、中国艺术研究院特约研究员、河北美协学术委员会主任、河北画院专职画家。业余写作。曾在《当代》《人民文学》《十月》等刊物发表少量散文、小说作品。
  一只母鸡飞上窗台,进了“亚细亚”。
  亚细亚是一只空置在窗台上的煤油桶。这桶本出自外国一家石油公司,它由白铁皮制成,一尺多高,四五十公分见方,一面凹陷着“亚细亚”三个汉字的端正楷书。
  这桶在村内并不少见,那是卖煤油的小贩,卖完油遗弃下的。它被遗弃民间变得锈迹斑驳。我少年时,有个叫老拔的卖油小贩,每天黄昏来我们村卖油。我们村子叫笨花村,它位于冀中平原。卖油的老拔一手提桶,一手攥几只作为量具用的“提”,蹲在当街的黄土墙根(儿),粗声粗气地喊着“打洋油……吔”。我们那里管煤油叫洋油,如同管火柴叫洋火,管蜡烛叫洋蜡。卖油人喊出打洋油的顾客,或一提或半提的把油提入顾客的油灯里。如此或一提或半提的往外提,油桶便有个被提空的时候。桶空了就会流散入村人家中作为它用。村人把桶的一头打掉,或盛米盛面,或填入黄泥作自来风炉子。我家把它横置在窗台上,里面铺上洁净、柔软的麦秸,就是鸡下蛋的窝。
  那时并不是所有人家都有灯点,更不是所有人家都点得起煤油灯。我家点煤油灯在村中算是奢侈了。煤油灯戴着玻璃罩子比植物油灯亮许多,晚上点起来能驱散不小一片黑暗。父亲在灯下教我们念书,念《弟子规》,念《实用国文》。我父亲是位医生,且喜弄文字。油桶上那三个字就是他告诉我们的。他说亚细亚是地球上一个洲。还说地球共有五个洲,除了亚细亚还有欧罗巴什么的。中国就位于亚细亚。我娘在一旁问我父亲,咱笨花村也在亚细亚洲吧。我父亲幽默,说:“看你说得多对吧。笨花村不出中国,就出不了亚细亚。”我娘得到鼓励,就围绕亚细亚问这问那。她问我父亲为什么有人单把这三个字摆置在油桶上。我父亲说:“这都是买卖人的机灵之处,显得买卖做的大,山呼海啸,呼风唤雨似的。”还说:“城里有个杂货铺叫‘大有斋’,其实店里就半缸酱油,半缸醋,几簸箕花椒大料,偏偏虚张声势叫‘大有’。你看大有斋的生意就比旁边‘德源斋’的生意强。其实,两家的货物一模一样。德源斋比大有斋还多几捆子粉条呢。”
  我娘认识了亚细亚三个字,有鸡飞上窗台,钻进油桶,她就在院里喊:“老白进亚细亚啦!”老白是一只长腿高冠雍容的母鸡。说也奇怪,只有这种长腿高冠、雍容、丰腴的母鸡才进亚细亚。那些矮脚、短脖的母鸡,都自愧似的随便找个地方去生产。于是,产于亚细亚的鸡蛋,相当然就格外高贵,也格外被家人看重。
  家里养鸡攒鸡蛋,不为吃,只为以物易物,比如鸡蛋能换葱。
  鸡蛋换葱的小贩也是黄昏进村,他推一辆小平车,车上摆着水筲粗细的两捆葱,车把上挂个盛鸡蛋的大荆篮,他停住车一面打捋着车上的葱脖、葱叶,一面拉着长声喊:“鸡蛋换……吾葱。”细分析这本是一个有着古文明气质的吆喝,“吾”不就是“我”吗?也就是说快来以你的鸡蛋换我的葱吧。来换葱的大多是家里顶事的女人,她们把手里的鸡蛋托给卖葱人,卖葱人掂掂分量,将鸡蛋放入荆筐,就去给女人抽葱。一个鸡蛋能换三、五根大小不等的葱。女人接过葱却不马上离开,她们还在打葱的主意,有人趁卖葱人不备,揪下一两根葱叶,算作白饶。卖葱人一阵推挡,说:“别揪了,这买葱的不容易,卖葱的也不容易。”女人总有机会揪下两根葱叶的,她们嚼着葱叶,心满意足地往家走,满街飘着鲜气的葱味。
  我娘来换葱,天已经黑下来,她手里托着亚细亚鸡蛋。在黑暗中亚细亚鸡蛋显得格外鲜亮。她小心翼翼地把鸡蛋交给卖葱人,卖葱人只漫不经心地掂掂分量,放下鸡蛋去抽葱。我娘却也站着不走。她不是打那一根半根葱叶的主意,她是觉得吃了大亏的。她手里并非一般的鸡蛋,那可是亚细亚呀。卖葱人应该经点心把它看重点才是,多给一根半根整葱也不况外。可卖葱人并没有注意这鸡蛋的成色。旁观者也不站出来打个圆场(儿)。我娘抹不开和卖葱人争执,末了,她总是带着几分遗憾自言自语走回家中,走着说着:“看这人,生是不认这亚细亚。”
  我父亲听到了我娘的自言自语,站在院里说:“你那亚细亚只适用于咱家,不适用于社会。”
  可遗憾归遗憾,改天我娘去换葱,手里还是托着亚细亚鸡蛋,这像是一种“显示”。她想,卖葱人和乡亲对它总会有所认识的。在黄昏中能显示出自己成色的鸡蛋,不就是我家的亚细亚吗?
  就这样,我家积攒着亚细亚,珍惜着亚细亚,亚细亚也滋润着我家。可家人动用亚细亚却是百年不遇:来“戚”(qiè)了;女人坐月子了;谁生病了……我就时常盼望自己生病,我却很壮实。只有一次我吃过亚细亚鸡蛋——我长痄腮,我娘给我煮了一碗挂面,还窝了两个亚细亚。我细心“含化”着它们,觉得病魔正一点点从我身上消失,眼前的世界正明丽可爱。我好了。准是亚细亚鸡蛋化了我的痄腮。
  我长大了,要离开那个有亚细亚鸡蛋的家,离开那个鸡蛋换葱的黄昏,去作一个“革命者”。临行前我娘为我煮了四个亚细亚鸡蛋,她知道我要在路上走两天,一天吃两个吧。她把它们煮熟,放在一个用羊肚手巾缝制的口袋里,我则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提在手中,生怕和其它物品为伍而挤碎。我先是走了一天的平原之路,天黑走到一个叫窦姬的小火车站。我的目的地是刚解放不久的省城保定。那时京汉铁路刚通车,夜里我被安置在一辆拉货用的闷罐车上。车厢就像一间大黑屋子(当时我认为这就是坐火车了),黑屋子摇摇晃晃地走起来,我扶住我的亚细亚开始打盹,一天来我还没有舍得吃它,我想把它们留到天明,留到省城,在刚解放的省城吃我的亚细亚。哪知天亮我下车后,手里却不见了我的手巾包,它被我丢在了车上,我奔跑着去寻找,火车早已开出了车站。在省城,我变成了一个失魂落魄的少年。我失魂落魄的像个醉鬼一样在街上寻找我的单位;在单位我失魂落魄地报了到;在单位我回答领导的问话时,我说得语无伦次,领导以奇怪的眼光审视着我这位“神智不健全”的少年。这种失魂落魄伴随了我许久。还经常后悔在路上为什么不吃掉我的亚细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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