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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墼_

发布时间:2019-03-30 05:05:11 影响了:

  活了这么多年,他还从没注意过村庄的天空,是那种让人心慌的蓝,那种一揭去蓝帷幕就能看到什么的蓝。这让怀揣纸片刚下车的他有点儿头晕,还有点儿无所适从。他颠簸了一路,也难心了一路,但此刻他的委屈、他的不平,全被这蓝色洗干净,洗平静了。身旁是憋足精神开花的油菜地,蜜蜂拖着沾满花粉的小胖腿在黄灿灿的油菜花上飞来飞去,浓浓的花香让他觉得这油菜地马上能淌出清亮亮的油来。
  时间还早,他没回家,慢慢走上那块坡地。除了去清真寺,他更愿意坐在坡地上。坡地背靠着黄土小山,是个怀抱湾,挡风又挡雨。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村庄。
  清晨的村庄是最耐看的。日头慢慢爬上来,头一个染红了这块坡地,又忙着去染清真寺宣礼塔上的镀金月亮、清真寺的屋顶、李家楼顶的卫星天线、房顶上的蒿草。到这时日头染得越来越快,染得轰轰隆隆、浩浩荡荡,连小村的各种声音也染上了日头的色泽。还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女人提着奶桶走向收奶点,奶桶里的牛奶中掺和着日头的红色,让人觉得日头渗到村里每件东西里。
  村西头的黄牛哞哞叫了几声,村东头的狗也不甘寂寞,汪汪地对了几句。如再等会儿,就见马家爷慢腾腾地赶着驴车出门了。他拉一车铝锅铝壶,走村串巷卖针换线,在无人处还会吼上两嗓子“花儿”。李家的大货车也火急火燎地开出村去,把喇叭声远远地甩在村子里。如果是中午,远远地还能看到村里的老柳树下,几个娃娃在下方;老汉们在旁边坐着,看着,笑着。这些他闭上眼睛都能看到。这么多年了,村庄都是这个样子,只不过是牛车换成了马车,马车又换成拖拉机、汽车,人也换了一茬又一茬。
  而他呢,先是嘴上没毛,再是胡子刮成青铜色,最后是一把花白胡子。人说老就呼啦啦地老了,像下坡的车,拉都拉不住。他摸摸口袋,那张县城里带来的纸片还在,硬硬的,咯啦咯啦直响,让他的心一阵阵发紧。
  大儿子、二儿子和他分开过了,他和小儿子山娃过,他最不放心的就是山娃。山娃最大的梦想是买辆李家那样的天龙车,听李家说那得好几十万。几十万是什么概念,假设有十几个儿子,就是给他们娶十几个媳妇,盖十几院庄廓,着十几年的气。为了这个梦想,山娃去西宁站大脚,拆迁、装修、卸货、搬家,什么活儿都干。山娃能下苦,但喜欢占点小便宜。每次回家总带来点儿东西,旧皮鞋、旧工具、废铜烂铁什么的。他就对山娃说没有人家的口唤,这东西拿不得。山娃没说什么,但那神情里有了几分不耐烦,他依然把那些废铜烂铁带回来再卖给废品站,又把钱交给他。山娃带来的东西越新,他就越担心。他说吃亏是穆民,占便宜是祸。但山娃总说这些都是人家给的,再问也问不出个一二三来。他知道山娃心里憋着一把火,还知道庄子上很多人都憋着一把火,他知道这火都与李家的天龙车有关。这么多年了,关于财帛他看到了许多,也听到了许多,也经过许多。财帛这东西,不能强求,命里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折腾到最后,三升的皮袋还是三升。他为财帛折腾了这么多年,到最后还不是只剩下口袋的这张纸片。这纸片让他一时茫然不知所措,他知道该来的还是会来,他的整个心都沉到咯啦声中,突然他有了想哭的感觉。回头看看身后,身后的坡地酣睡在日头下,呱啦鸡不时咕咕叫几声,又突然扑棱棱地飞起来,没飞多远,又落下去,惊得草丛里的虫子猛然停止了歌唱。但虫子们都是急性子,憋不住了,又扯开嗓子了。
  他想,睡在这里,也是件幸福的事。他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这个坡地的呢?他似乎想不起来了,但这怎么可能忘了呢?人也怪,越是重大的事,就越容易忘记。他还是想起来了,正是他老伴儿无常那时节,他喜欢上这坡地的。这儿是他的后花园,要花有花,要草有草,要树有树,还有鸟儿的歌唱,还可以看到许多小生命来来去去、匆匆忙忙。
  实际上,这坡地是庄子上的坟地,他老伴儿就睡在这儿,睡了好多年了。这不起眼的坡地埋了多少人他不清楚,从他记事起,庄子上的亡人们就往这儿抬,他的爷爷,他的父亲,他的一些亲戚。记得生活紧张时节,村里每天都有亡人。时间长了,风吹日晒的,有些坟头渐渐变小变平了,再长些蒿草,就完全看不出坟的模样来。
  走进坟院,他的心就能平静下来,他可以想很多事,想有老伴儿时幸福的时光,想自己将来的无常,也常想睡在这平静的坟院。天怕秋来寒,人怕老来难。活着的确是要靠勇气,尤其像他这样没了老伴儿的人,需要更大的勇气。他感谢这坡地,这些念想让他在这阳世上苦苦挣扎了几年。这么一想,他觉得这口袋里的纸片温暖了许多,是纸片让他与这坡地亲近了许多。
  小孙子顺着小路走上坡地来,小孙子知道他总喜欢来这儿。看看日头,已到了吃饭时间,小孙子才五岁,但是个机灵鬼,常常说些让大人们奓头皮的话来。午饭过后,他领着小孙子去小卖部。转过一个巷道,小卖部就在那棵老柳树下。那棵树有些年头了,一到夏天飘起柳絮,弄得满庄子都是。小卖部是马明才老汉开的,他老伴儿无常后,经人介绍相中了一个阿奶,但儿子儿媳不答应,一家子闹得鸡飞狗跳。儿媳放出狠话来,说马明才要是娶老伴儿,就分开过。马明才也是牛脾气,自己倒胡墼(土坯),泥了一堵墙,把大房隔成两间,另开一扇门,与儿子分开过了。
  隔墙成了村里的敏感话题,庄上说什么的都有。老人们都偏向马明才,村里的尕媳妇们把马明才说得一无是处,尤其看到自家殁了老伴儿的公公聚到马明才家时,就很生气。她们说岁数胡子都一大把了,半截入土了,还折腾个什么呀。说归说,骂归骂,但日子还得过下去。
  马明才屋里暖烘烘的,带点儿薄荷奶茶的香味,炕上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上还苫着波斯花纹的礼拜毡,不用说这是马明才两口子用的。他突然想起自己的老伴儿来。
  马明才说,你阿奶无常多少年了?他说,十个年头了吧,记不清了。马明才说,经上说了,只要能提一汤瓶水,婚姻就是天命。我给你介绍个老伴,推个顿亚。
  他按了按口袋,硬硬的,那纸片还在,便笑着说,我先倒胡墼盖房子吧!马明才也笑了。
  他到家时,山娃正蹲在院子里翻腾着他的背包,翻出了好多的铜管件、铜阀门,崭新崭新的,有的塑料保护盖还没取掉。他的心便突突突地跳起来。山娃见他过来,就把那些东西往包里匆匆一塞,拿到里屋去了。他还想劝,可山娃连说话的机会也不给,他只好走进屋里,把那张纸片小心地夹到存折里,锁起来。这纸片的秘密他打算不告诉任何人,锁好这纸片后,他觉得把心头的重担也一并锁进柜子里了,日子平静起来,剩下的就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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