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秀的纪实文学作品
新疆。大漠。茫茫苍苍,满目焦黄。 囚犯来了! 1983年,“严打”之后,一批犯人在枪口、镣铐的强制下,来这里接受劳动改造。这群犯人,从全国14个省、市、自治区的监狱中“百里挑一”(刑期长,抗改造)精选出来。你看,他们坐牢坐油了——
一名干警到监舍里查对人数,问一个犯人:“你姓什么?”“姓公。”奇怪,花名册上没这个姓。“叫什么?”“安局。”犯人中一阵哄堂大笑。“放老实点。”干警火了。“你态度好点,你是劳改干部,我也是干部,三改干部:老婆改嫁、儿子改姓、老子改造……”又是一阵哄笑。
对付这样的犯人,一定是经验丰富的老干警。——我想错了!大沿帽下,大都是一张张嘴上没毛的稚嫩的面孔。平均年龄低于犯人的年龄。他们多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职工、中学毕业生。在犯人到来之前,他们走上了这条“偏向虎山行”的路。
劳改工作是人类所有职业中最难干的一种。美国女记者杰西卡·米特福德在那本著名的《美国监狱内幕》中写道:“假如你询问一个小孩长大以后想干什么,他回答说:‘我想当监狱看守!’这时,你一定会对他的回答感到惊讶,甚至可能想把他带到儿童医院进行专门的观察与治疗。”
正是我们这些可尊敬的干警,在沙漠中,为了整个社会的安宁,看管着那些凶手、流氓、窃贼、骗子,默默从事着这项只有“儿童时代留下精神外伤”的人才愿意干的职业。
攻克“明星”的堡垒
刚一进监,湖北来的几百名犯人就哄闹起来。管教干部进监舍清查人数,点名:“谁是小组长?”“我是小组长!”“小组长是我!”“他是假的、我是真的!”——呼啦站起一大排“小组长”。“你叫什么名字?”“王心刚!”“杨在葆!”“郭凯敏!”“我呀,叫……叫田华!”——呼啦啦站起一大排“电影明星”,黑囚衣,亮光头,用挑衅、邪恶、怪笑的目光斜视着管教干部头上闪亮的国徽。
“他们还是叫自己‘王心刚’嘛,没说自己是‘刁德一’、‘胡传魁’嘛。”副教导员李松林幽默地说,“有爱美之心、羞耻之心就好。哪怕只是萤火虫那么一点亮,也是希望!”
翌日,干警们分头到监舍送饭,送西瓜。“我们绝食啦——”’只听一声呼喊,犯人们纷纷抓起馒头、西瓜往外扔,有的故意往干警身上打。雪白的馒头象一片鹅卵石,铺满了院子。摔烂的西瓜瓤、汁液,溅得满地血红。
年轻的干警忍不住握紧了电警棍……可是,终于,干警们拣起了馒头,足足装了三车,每车0.6立方。他们把这些馒头留给自己吃,重新给犯人做饭 他们用自己的钱买了烟、糖、罐头,嘘寒问暖,看望病号三中队副指导员文辉如,见犯人的袜子不够穿,,次就买了180双尼龙袜,每个犯人一双……
这些喝天山水长大的年轻干警,他们太纯洁、太善良了;他们还不了解关在监狱中的这些人,已经失去了常人的感情、理智和思维方式——
夜晚,几个黑影蹲在厕所门前,猛地用被了蒙住了一个犯人,拳打脚踢,为他没有参加绝食。边打边骂:“叫你吃共产党的饭!非打出你的屎来不可!”
听说上级工作组要来,一个外号叫老七的犯人,刷地撕下半截床单,用毛笔歪歪斜斜地写满了斗大字的“状子”,要控告干警虐待他,而身上, 却穿着干警送的衣服……
哄闹声惊动了兵团司令员陈实,他立即指派兵团政法委员会书记贺劲南,带领工作组赶赴现场。毕竟是老干警了:“重点做好出头闹事者的工作,通过他们,查出幕后策划者,严厉打击!”
撕床单写状子的“老七”病了。半夜里,他迷迷糊糊觉得有人给他盖被子,摸他的额头。醒来时,发现床头上摆着药、开水和罐头。他以为是哪个“哥们儿”送的,一问,才知是管教干部袁再见送的。这时,几个过去夸他“有种”的“哥们儿”围住了他,凶狠地问:“为什么给你送东西?你是不是叛变了?”“老七”眼睛一转,说:“不相信我,我闹个样子给你们看看。”说着,砸窗敲门,大闹起来。
管教警告他“老实点!”“老实?”他张口就骂,“妈的,有种你把我铐起来。”“喀嚓”,双手被铐在铮亮的铁圈里。刚一押进小号,他扑通跪下了,哭着说:“我明白了,我要跟政府走……”,“你……”管教愣住了。“不把我铐出来,他们要打死我。”他咬牙切齿地揭发了那些躲在黑暗中的人。
此时,“哥们儿”正伸着大拇指夸奖他:“‘老七’有种!”他们没有想到,他们的冷酷为袁管教的暖炉加了温,他们的愚蠢使憨傻的“老七”变聪明了。
“电影明星”的堡垒出现了裂缝。干警们趁热打铁,又做通了脱逃犯杨秋生的工作。一次,杨秋生趁乱躲进大粪车,想寻机逃跑。粪便淹到了脖梗,几乎窒息。愚蠢的头脑使他落进人间最肮脏的地方,不辨香臭。
杨秋生活受了一顿“臭罪”,被捉了回来,哆哆嗦嗦地蹲在地上, 又可怜又可恨。中队干部烧好热水,一遍遍地给他抹香皂。他赤条条地站在大盆里,任凭几位干警用刷子刷,毛巾擦,身上的粪便和灵魂中的污垢一起被清水洗净了。20岁的杨秋生终于恢复了嗅觉,分辨出什么是香,什么是臭……
“电影明星”的堡垒坍塌了。犯人们纷纷揭发反改造尖子的罪行。在短短7天里,就收到100多封检举揭发材料。
镣铐、小号,讨厌爱的人,自然有另外的东西来爱他。而更多的犯人,在干警的爱中,懂得了应该怎样爱别人,爱自己。一年后,有52%的犯人立功、减刑。他们正扬起爱的风帆,驶向新生的彼岸。
灵魂的手术
两只铝勺子,布满了蜂窝状的麻点点。幽暗的褐绿色,散发出刺鼻的酸臭味儿。从天津来的犯人张玉泽的胃中取出两把铝勺子,靠的不仅仅是手术刀。
张玉泽因强奸罪,被判12年刑。为了逃避到新疆劳改,他愚蠢的灵魂向自己的躯体施以酷刑:吞食铝勺。吞到半截儿吞不下去,自己又用一根筷子硬把十二三厘米长的两把铝勺捅进了胃里。一年来,勺子与胃壁磨擦产生的疼痛,胃酸对金属的腐蚀,终日不休地折磨着他。他拒绝住院;治好了让太阳烤我?让沙漠烫我?让锄把磨我?我才不傻呢!任凭管教干部磨破了嘴皮,他赖在床上就是不去。
夜晚,他正躺在床上呻吟,手电筒的光柱悄悄地拽来了一个人,“张玉泽,把这个吃了。空着胃,会疼死的。”那语气好象是自己胃疼。说完,放下一包点心就走了。张玉泽只知道他姓沈,大家称他“沈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