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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与在]逝组词

发布时间:2019-06-16 04:10:25 影响了:

  乡村琴师  在这个世界上,二胡的弦音是不能单靠耳朵听的。  那是一种跟黑到极处的河水所泛的光差不多的音色。它的弦声是低度的、宽厚的、凝涩的,甚至带有一种沙哑。事实上,只要我身处丘陵起伏的昏黄的乡村,或者在群鸟悲鸣、残苇飞扬的江边,我就听见一种暗得浏亮的声音缓缓涌荡、弥漫。也许它早就隐藏在那裡,只是在等候一个人打开它;也许它原本就属于我内心的一条不可知的河流,它涨满了,堵塞了,正等待一盏渔灯或一声低诉来点燃它。
  我想这肯定与我内心的阴影有关。
  是的,当年我曾无数次地倾听它。这是一个事实。在上世纪七十年代黯淡而单调的乡村,尤其是细雨霏霏的暗夜,村庄裡的油灯稀淡如萤,空气滞闷得仿佛南瓜快要裂开。这时你渴望听见一点声音,哪怕是一声鸟鸣也好。
  而它真的响起来了。它从一个更晦暗的地方慢慢泻出,汩汩流淌。一片青光慢慢围拢了村庄的谛听者。拉二胡的琴师是我的堂叔。堂叔住在相邻的一个叫慈云的村庄。他拉二胡的样子很特别,目光空茫而飘渺,刻满皱纹的面部随马尾弓微微晃动,头发简直是音符在跳荡或凝止。堂叔告诉我,二胡历来有“东音凄凉,西音怀乡,南音思亲,北音离别”之说。我问他,那你拉的曲子究竟属于哪一种呢?堂叔不回答,他默默地转动一下弦轴,又拉了一支曲子叫《二泉映月》——
  我听得很清楚,那弦声穿过了迢遥而静寂的空间,丝毫不具备那种撕裂河流的力量,但它足以让我低下头,慢慢回到自己麻木的内心——正是在这儿,总有一些小根须与河流粗大的根部纠缠一起,使你相信从底部升起的悲哀和力量。
  显然,在那短促顿挫的短弓和老弦上,仿佛有一种图腾之物振颤了我。
  现在想来,当生活被透明胶布一层层包裹着,只有二胡渗血般地洇透出来一点点凄凉和颓唐。因为二胡很难被纳入主流意识形态的高亢调门之中,它本能地拒斥“光明”、“欢乐”、“幸福”等超级语义。即便你强迫它演奏,它也会在弦声中“改写”它:虚假的图像破碎了,潜存的凄伤依旧。
  我想这是二胡与生俱来的秉性和材质所决定的。
  在我看来,大地的心中沉积了过多的晦暗之物,诸如那些逝水、王朝、剑戟和幽灵,那些苦痛的流浪者、末途的英雄以及凄艳的爱情,而长江和黄河如天地间两根粗大的琴弦,它们莽莽苍苍地流过去又流过来,被擦击、被撞响的弦音跌宕在天壤之间。当年张骞从西域带回了胡琴(还有琵琶、羯鼓和羌笛),但那种胡琴是用木杆、木筒制作的,其材质也源自西域的胡杨和红柳,其音色也如影随形地带有北方的粗犷和苍劲。而我的祖先——长江两岸的草民们世代生存于山高水长、竹密蛇多的地域。他们将木筒改成水竹做的竹筒,再蒙以水蛇皮,便制成一种新的胡琴——二胡。这不仅仅带来形制或材质的变化,而且音调也为之一变,或浑厚、或低徊、或凄伤,仿佛斑竹染上点点霜痕。一时间引得艺人争相仿制,于是它有了一个特别的名字——“二簧”,以区别西北地区的胡琴。所谓“簧”,是指具有弹性、能磨擦发声的鸣器;而“二簧”是专指连结轴、筒的两根弦索,一个叫老弦,一个叫子弦。
  由此看来,二胡堪称沿江土壤中再生出来的灵性之物。从它降生的那天起,就天然地属于广大卑微的民间。李调元在《剧话》(乾隆四十年)中说:“胡琴腔起于江右,今世盛传其音,专以胡琴为节奏,淫冶妖邪,如怨如诉,盖声之最淫者,又名二簧腔”。这种评述明显带有偏见,却恰恰证实了它蓬勃的生命力。那些以“二簧”伴奏的草台戏曲,被统治者斥之为“乱弹”,二簧调因此也称为“弹腔”。
  二胡是黯淡的、苍凉、低缓的,它的弓始终走在黑色的双弦上。隔了这么多年,我仍能听见堂叔拉二胡的弦声低徊于苍黄朔云之下!堂叔**前考取北外,却因成分不好被“刷”下来。“在命运的琴筒中间,琴马总是将琴弦与蛇皮隔开。”这之后他一直落魄在乡村。在相当长的时间裡,二胡成了他唯一的伴侣。在我离开乡村时,堂叔将他的心爱之物送给了我。可我一直不会拉,也捺不下性子去认真学,于是二胡只能作为装饰物挂在石灰粉刷的砖墙上。
  后来我发现,在宫廷或城市,你很少听见二胡孤清的弦声。例如,在清嘉庆即位初期,一度形成太上皇乾隆与嘉庆“二皇共政”的局面。“二簧”有影射“二皇”之嫌,嘉庆三年(徽班进京后八年),清政府颁发诏谕,全国严禁弦索,有演唱者“定将演戏之众及在班人等,均照违制律,一体治罪,断不宽贷”。艺人为求生存,不得不改用竹笛、唢呐来代替二胡伴奏,用以对付禁令,以至于后人误以为京二黄是用竹笛吹奏的。一直到民国,二胡都是卑微的民间乐器。被官方看不上眼的“二簧”,却是卖艺人手中的宝贝。瞎子阿炳正是从许许多多卖艺人中涌现出来的一个异数。在现当代,你要么目睹它徒具其形地悬于精美的墙面,要么听见它在官方舞台上加入宏大而华丽的合奏。它被掏空了,被过滤了,它发不出自己的声音。这时,尽管二胡仍有琴筒、琴杆、弦轴、琴马、弓子、琴弦,但它已“形不散而魂散”了。
  而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皖南丘陵,堂叔坐在石凳上,像巫师那样静寂地拉响了二胡。在没有话语权的时代,一个落魄的乡村知识分子,除了用二胡倾诉苦闷,还能有什么言说方式?堂叔家后面是一片长满松林的丘陵,他常拉的曲子是《听松》。想来那个时刻,真是曲中有人在听松,曲外有松在听二胡。那时,我感觉被有线小喇叭封闭于草屋内的窒息和昏昧被暗暗释放出来了。一阵短促痛楚之后的清莹和明亮,从灰蒙蒙的村庄上空倏然掠过。在老水车、篱笆以及雾霭轻笼的、枯寂的旷野上,一扇隐秘之门被打开了。听久了,你会觉得凄迷时光正如那松果在风中缓缓落下……显然,那凄迷不只属于他一个人,而是属于这片丘陵起伏的江河大地——多少世纪以来的苦痛和忧伤在流淌、腾漫……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有一年堂叔来到城裡,我发觉他老了。他也连说眼睛坏了,不中用了。当我将二胡还给他时,堂叔感到很意外,拒不接受。我说就算我送给你的礼物吧。我知道他依然贫困,不能没有二胡。当年,正是阔大的民间引领二胡找到了自己的琴师——瞎子阿炳。在他的弦上,《江河水》从沉暗的低音开始,经过连续多次的四度上扬,悲郁之情蕴积如冰峰,并在将断未断时不可遏止地爆发,仿佛凄艳的雪崩!在那大陆般的辽阔深厚与天空般的悲凉苍浑之间,浮荡着一片用苦难提炼出的惨淡月光。这月光倾洒下来,一直流淌在人间、世间和民间,滋润着孕育它的昏暗的草舍和幽巷。这正是大地绵延不绝的生存与淘汰的法则。当世界著名指挥家小泽征尔跪下来倾听时,我看见那个拉二胡的演奏家,恍若上世纪七十年代喑哑而贫寒的乡村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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