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露凝珠滋翰墨启功 台静农启功的翰墨情谊
故都寒鸦图卷 《故都寒鸦图卷》为启老写赠台公。此卷系台公宝爱之物,曾于兵瑟丧乱之际,由北平护送入川,在白沙把玩十年,然后在风云变幻之乱局,渡台庋藏又四十余年,直至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再由台公哲嗣益坚仁兄远涉重洋,保存于波土顿凡廿年,前两年由益坚遗属携至香江,而归寒斋宝藏。
画卷尺幅不大,展卷只二尺,惟墨渖淋漓、气象萧森,自有咫尺千里之势。画面杂草丛生,荒寒树影,更有古城萧瑟,群鸦乱飞。右侧角启老行书自题:“一九三七年七月卅日醉墨寄慨,苑北启功写为伯简(台公)吾兄发笑。”钤“启功之印”白文方印。
台公、启老订交之初,都值盛年,而云醉墨寄慨,在此不能不为之费词解说。启老小时是私塾教育,家里不许学英文,及至插班汇文中学,虽然古文甲冠全班,但英文成绩差,算术又不及格,未能通过毕业,只算肄业。以后出社会谋事,就有诸多窒碍。幸有曾祖父的门生傅增湘(1872-1949/尝任教育总长,后任辅仁大学董事会董事长),荐与辅仁大学校长陈垣(1880-1971/字援庵),陈援老赏识启功学问、人品,不管资历,破格聘任为辅仁大学之附中老师,主教一年级国文。虽然启老乐育英才,但终被分管附中的辅仁大学教育学院张怀院长(1896—1987),以“中学都没毕业怎能教中学”为由刷掉。陈援老也不申辩,不能教中学就教大学吧!索性请启老升级到辅仁大学美术系任助教,启老更优为之,教了一年,虽成绩甚佳,但仍被分管美术系的张怀院长以资历不足为由刷掉。(岔开句,这位张院长来头不小,与毛泽东同乡,新民学会成员,留法勤工俭学,教育学博士衔,与共党徐特立诸君熟,又是国大代表。又是国民党北平市党部委员,不知其时是否充满革命激情,对“封建余孽”启元白满怀阶级仇恨的一刷再刷,以绝其生路。嗣后人生浮沉,有所悔悟,上世纪80年代张尝托人约启老见面,为免尴尬。启老却之。)
再说回启老大恩师陈援老,助启老锲而不舍,又再伸出援手,安排启老去校长室做他的秘书。启老受的是传统教育,总要客气谦让一番,向传话的援老弟子柴德赓(1908-1970)说:没做过秘书工作,怕不胜任。怎料这正中柴德赓下怀,即以启老“不愿干”回复,正好安排自己的学生担任此一要职。启老哑子吃黄连,无法转圜,如此这般,真的失业了,只好临时教一两家家馆,再画些画卖钱,勉强维持生计。而此刻正是1937年7月。(次年9月启老始奉命回辅仁跟陈援老教大一国文,援老“保驾护航”,启老2E辅仁——干60多年,这是后话)
该年7月7日,芦沟桥事变,日寇开始全面侵华。7月26日攻占廊坊,28日凌晨猛攻北平近郊南苑,29日北平沦陷,30日天津亦失守,同日北平地方维持会成立。而这一边厢,两位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文人,一位是失业的天潢贵胄启功,一位是刚被迫离山东大学的左翼文人台静农,两人都感怀身世,共忧时局,与魏建功一起寻醉。而启老于醉意中挥洒出这《故都寒鸦图》,赠与台公,大抵彼此都预感到,此夜仿佛是河梁生别,重见无期……。
46年后8月某夜,台公醉后检出此一宝绘,怀思挚友,援笔跋云:“余于七七事变前四日由济南到北京,住魏建功家,是月三十日敌军入北京城,与建功、元白悲愤大醉,醉后元白写荒城寒鸦图以寄慨。今四十余年,建功谢世已四年矣。一九八三年八月十八日晚醉后记。静农记于龙坡丈室。”
台公跋文,不足百字,感慨之处,只说“今四十余年,建功谢世已四年矣”。这真是欲说还休,就很像魏晋文人向子期在《思旧赋》中的表现。老人早是惊弓之乌,他不敢指斥,只自认倒霉,最后倒霉也不认,认了怕得罪人。所以老人的跋文就是如此之平静,平静得没有悲威、没有嗟叹。姜白石词“人间别久不成悲”,其然,而又岂其然?
回说那1937年7月3日,台公离开山东大学到北平,寓魏建功宅,本拟整理鲁迅遗著,但刚巧碰到芦沟桥事变,日军围城,炮声隆隆,鲁迅夫人许广平不克抵平,整理遗稿事遂寝。7月30日台公约启老在魏家饮酒就是告别聚会,会后各奔前程。8月初台公经天津,归芜湖,再举家入川。抗战八年,台公在四川白沙国立女子师范学院任教,熬到抗战胜利,却难以出川回平。1946年10月,应台湾大学之聘渡台,一去40多年,两老就再无机会相见了。可以说,1937年7月30日悲愤大醉之后,台、启就此永别,数十年间,两岸紧张对峙,两老各自保命,为免招惹麻烦,也就谈不上什么翰墨往还了。
启功致台静农行书手札
2001年11月23日,台公诞辰百年,台大图书馆特藏室展出与台公有关之文献,其中一通启老致台公的行书手札,特别吸引我的眼球。前几年北京师范大学侯刚、章景怀等编印《启功书信选》,也收入此一通。信写于三叶荣宝斋印制山木摹黄慎人物花笺上,文字不多,但文简意赅,用现代流行话来说就是信息量丰富,兹录全文如下:
伯简先生台坐:
倭乱虽平,依然离阔。建公归采,藉悉尊况胜常,为之欣慰。今夏闻公从有北来之讯,而又不果,为之怅帐。弟教书之外,惟以涂抹骗钱,所画致无一笔性灵,诚可哂可叹!前青峰传达雅命,见索拙笔,苦无惬心之作以副知己,不尽关懒惰也。弟前因临摹《急就章》学其草法,遂集众本,较其异同,材料渐多,不觉成篇,发表于《辅仁学志》,谨附函寄上一份,致希破格指政,勿稍客气。今眷多暇,作诗数首,客别写呈;拙画即当着笔续寄。日日停电,油灯昏黑,小窗秋雨,倍增怀人之念!建公处亦有一书,霁野、诗英两公想常晤面,希为致声。讲授之暇,何所遣兴,至盼时惠宝翰,以代晤语。专此,即颂
撰安!
弟功谨上中秋前一日
(1945年9月19日)
前得小铜印,人言是秦钵,不知确否。印呈一粲。
这是目前仅见的启老给台公的信。信中透露:抗战胜利,魏建功北归,晤启老,述及台公在白沙女师近况。当时复员出川,谈何容易。台公在川穷困,常质当衣物,冬衣几平尽押,没有冬衣,怎能北上呢?更关键的是,台公曾三度被北平宪兵三团抓捕,有此“前科”,平津各校,有所顾忌,不敢发聘书来,所以行止未定。而启老在北平教书,也要靠副业“涂抹骗钱”,即画画卖钱,帮补家用。启老当时画价不错,据启老高足王静芝教授见告,当时两张启老的画,可以换一张董其昌。台公很欣赏启老画作,信中透露出台公早已托柴德赓(青峰)求启老画,但启老认为未有惬意之作,不愿随便投赠献丑,要台公稍待时日。此时启老刚撰写《急就篇传本考》,这是启老第篇学术论文,发表在《辅仁学志》上。启老对这篇处女作很是得意,奉呈油印本与台公。信末钤一小铜圆印“启”,此印后来仍见启老使用,如1948年写的米家山水轴、和1988年朱竹寿石扇页后面小楷自书诗均钤此小圆印,阅此信才知是抗战间启老所得古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