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唱电影【绝唱】
1 月香奶临咽气的时候,拉着儿子的手说她想听听老根唱的四平调。 这让儿子根生愣了一下,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娘老糊涂了。他从来不知道娘爱听戏,因为从小到大,不管是哪个村里有戏班子演出,娘从来没有去过。不但不去,连别人谈论的时候,她都躲得远远的,从不插话。而且,根生也不知道老根叔会唱戏,老根整天闷着个脑袋,别说唱了,话都很少说,简直就像个哑巴。当他再把耳朵凑近娘的嘴巴,仔细辨别着娘一个一个艰难地吐出来的字眼儿时,才确信娘就是想听戏,想听听老根叔唱的戏。他瞅了瞅站在一旁的爹和四个兄弟,脸上有些为难,又有些尴尬。因为在程庄早些年就有些传言,说根生其实不是玉超的,是老根的。现在根生作为长子,不得不当着众人的面儿,把娘的要求转述了出来。根生的话一落地,几个兄弟都红着脸低下了头。爹则转过身,拍打拍打衣襟,走了出去。在一旁准备着帮忙的麦蓉婶想了想对根生说:
“这是大婶子的最后心愿,你还是去请吧。无论如何,要把你老根叔请回来。”
大家怀疑根生是老根的,并不是没有根据。大家都说,这名字就是个证明。要不根生为什么不叫玉生而叫根生呢?这名字里的“根”指的就是老根。更重要的,老根是月香的前夫。虽然两个人离婚的时候月香还没有生娃,而且月香的肚子也没显山露水,可大家猜测,那时候月香已经有了。虽然大家都没有求证过,可却一致认为,根生这名字肯定是月香奶给取的。人们都说,月香心眼儿多,把个玉超给耍了。玉超虽然行动做派娘娘们们儿,平时还爱翘个兰花指,可脾气瞎,结婚后没少让月香奶受气。月香奶分明是专门气他,让他一天到晚戴着这顶绿帽子戴到现在。当然,村里没有一个人敢跟玉超提起,可大家都知道,他其实也是心知肚明,只是不敢声张,就这样窝窝囊囊地活了一辈子。
大家觉得玉超肯定知道根生是老根的,可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见到过他找老根干仗。据村里人的分析,并不是因为他害怕老根,而是因为一句俗话,叫虱子多了不咬人。他有五个儿子,却模样迥异,说话走路的做派也各不相同。细心的人早就发觉,他们分别像村里的五个男人,可就没有一个像玉超。
2
在村里上岁数人的记忆中,老根似乎几十年都没唱过戏了。
他唱戏的时候也就是二十来岁,那时候,他的小嗓子跟秋天刚刨下来的脆萝卜似的。他唱的是金乡传统小戏四平调,据说小时候出去逃荒的几年跟名角儿浪八圈儿学过,唱得那叫一个好。一张口,不要说女人们会迷,就连男人都要迷。那时候队里人在一块儿上工,每晌到了歇工的时候,大家都会怂恿着他唱一段。后来镇上成立文工团,从各个村里选拔能说会唱的人才,他便被选上了。从那以后,只要文工团里有活动,他就可以不用下地干活儿。——当然,工分还是照拿。
老根叔戏唱得好,模样也好。每次在镇里所有村巡回演出的时候,好些女孩子都是这个村儿赶着那个村儿地去听戏,主要就是想多瞅老根两眼。虽然被那么多女孩子喜欢着,可那时候老根就喜欢月香。月香是跟他同村的女孩子,比他小一岁,长得那叫一个俊。按照现在的话说,他跟月香是自由恋爱。老根叔追月香的时候很时髦,是拿着胡琴,到月香窗台下唱戏。一开始唱不了两句,月香的爹就会拿着棍子追出来。他一边抡着棍子,一边骂:
“哪个小鳖孙操的,在我的门口瞎叫唤!”
老根抱着胡琴就跑,跑着跑着就听见后面窗子里月香哈哈地笑。笑着笑着,月香的爹就不追了,掂着棍子回头骂女儿去了。这时候,老根叔又抱着二胡回来,接着唱他的。
虽然月香的爹一百个不同意,可老根叔还是把月香娶进了门。两人是秋天结的婚,婚礼很简单,支书主持了一个仪式,宣布了一下,两个人便算是走在了一起。
结婚之后的那年冬天,老根跟着镇里的文工团去各村巡回演出。演出完了之后,有些村还没有听够,便来请“戏”(请会唱戏的去他们村里演出,那时候不叫请戏班子,也不叫请角儿,就叫请戏)。老根叔在外面唱了两个月的戏,到腊月二十三才回了家。回到家那天,他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一睁眼天已经大亮了。他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阔别已久、熟悉而又陌生的小屋,伸了伸懒腰。慢慢地,他听到了女人月香在外面忙碌的脚步声,闻到了她做出来的饭菜的香味儿。
这时,他听见支书在院子里扯着喉咙喊了起来。他头皮一麻,浑身打了个哆嗦。心想,腊月二十三就是小年,眼看就要到春节了,莫非又有村子来请戏?那个年代虽然大家经济条件差,却注重精神享受,这样的事儿是常有的。他从床上爬起来,听到月香已经跟支书热情地搭着话儿,把他让进了外屋。他趿拉着鞋子走到外屋,看见支书笑嘻嘻地看着他。一看支书那张笑嘻嘻的脸,老根便知道坏事儿了。村里出一个人去唱戏,就相当于出了一个工,外村来借人是要付给一定报酬的。这报酬老根是没有见过,都进了支书的皮夹子。老根没精打采地坐在支书面前,等着他安排接下来的活计。
支书伸着脑袋,瞪着眼睛,嘬着嘴,老半天才说:“老根,你猜我找你做啥?”
“我不猜,”老根看支书故意卖关子,便有些不耐烦地把脸扭到一边,一摆脑袋说,“猜也猜不着。”
“支书,啥好事儿?”月香支撑不住了,给支书续上茶,在一旁问道。
“你男人要正儿八经地露脸儿啦!”支书兴奋地抿了口茶,转身朝月香说,“县里要召开劳动模范表彰大会,会后有文艺演出,人家点名让你男人去唱戏。”
支书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公章的白纸:“瞅瞅,瞅瞅!”
那时候,程庄除了支书能每年一次地去县里参加会议,许多人连县城是什么样儿的都不知道。老根竟然能让人家县上请去唱戏,真是美死了!月香兴奋得一把夺过支书手里的白纸,抓过来瞧了两眼,然后递到老根面前,不停地对老根说:“你念念,你念念……”
老根把纸接过来,轻轻念了一遍。那是一张通知,是县文化馆下发的。看完通知,他心里也高兴起来,毕竟这比他预料的事儿好多了。月香显得比他还高兴,站在支书的左右,忙着给他点烟,倒水。
“去县里露脸儿,你在咱村里是头一个啊!”支书坐在那里,吸了一口烟,“好小子,去城里见大世面了。好好准备准备,下星期就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