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小说中自我探寻的努力] 百合小说驸马文主攻
【摘要】对自我的探寻,是残雪小说的最重要的一个主题。残雪有意识地往人的最苦难处、从人心的最隐蔽和阴暗处去探寻真正的自我。这种探寻充满了孤独、失落、痛苦、焦虑和迷茫,在追寻自我的旅途中呈现出“目标一寻求一失败”的模式,传达出了一种痛彻心脾的人生况味,表现了现代人境遇的深层真实。
【关键词】残雪 小说 自我探寻
【中图分类号】G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0450-9889(2012)01C-0086-02
作为中国当代先锋派小说重要代表之一的残雪,她的小说中充满感觉世界的变形和时空逻辑的倒错,给读者展示了一个混沌、怪异、梦魇的世界,正是通过这种梦幻般的世界,揭示了被我们所忽视的内心世界和精神王国。残雪的小说所表现出来的主题是多样性的,但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主题是对自我的探寻。
追寻自我,发现自我价值是人类主体的一种原始心理结构和思维意识,作为一种“集体无意识”鲜活地保存在不同国家、民族的文化生活中,并贯穿于不同国家的文学传统中。米兰・昆德拉认为:“任何时代小说都关注自我之谜,你一旦创造出一个想象的人,一个小说人物,您就自然而然要面对这样一个问题:自我是什么?通过什么可以把握自我?这是小说建立其上的基本问题之一。”对人的自我生命之价值与意义的研究,是西方文化的传统,也是西方文学演变的深层动因。尤其是西方现代主义文学,自始至终回荡着人对自我灵魂的拷问之声,充满着自审和追寻意识,贯穿着深沉、深邃而强烈的人文精神和生命意识。
20世纪80年代初,西方现代思想涌入中国,为中国文学注入新鲜的血液。作为在20世纪80年代成长起来的作家,残雪的创作理念深受西方现代思想的影响,尤其是卡夫卡、博尔赫斯等人的影响。残雪自己说过,当她接触到卡夫卡的小说后,“从此改变了我对整个文学的看法,并在后来漫长的文学探索中使我获得了一种新的文学信念”。她认为,卡夫卡等现代主义作家创造的是“纯而又纯的尖端艺术”,也就是所谓的“纯文学”,残雪认为“纯文学”与一般文学的不同处,在于文学的“纯”字,这种“纯”是现代主义艺术的灵魂所在,是发自内心的文学,是抵达人性之根的关怀。而人性的核心是人的灵魂,这种“纯”引导作者用内转的笔触将精神的层次一层又一层地描绘,“自始至终,他们寻找着那种不变的、基本的东西(像天空、像粮食,也像海洋一样的东西),为着人性(首先是自我)的完善默默地努力”。正是在这种创作理念的指导下,残雪进行了自己的文学创作,“多年以后,我自己也成了那桩事业(纯文学写作)的追求者”,“这是一桩最为无望的事业,混乱无边的战场就如一张阴谋之网,你像一粒棋子偶然被抛入其中,永远摸不透你在事业中的真实作用”。残雪这里说的是她作为一位艺术家生活的内心体验。她认为作为艺术家就得经历“无望”、“混乱”“自由”、“矛盾”的内心挣扎,经历内心分裂的痛苦和自我审判的蜕变,进行灵魂的自我突围。这种创作理念注定了“探寻自我”成为残雪小说创作的一个基本主题。
从《黄泥街》开始,残雪就走上了一条永无尽头的挖掘和寻找自我的坎坷之路。与卡夫卡等现代派作家相同,她总是有意识地往人的最苦难处,从人心的最隐蔽和阴暗处去探寻真正的自我。
《黄泥街》一开头就写道:“那城边有一条黄泥街,我记得非常真切。但是他们都说没有这么一条街。”这悖论式的开头,就为小说定下了一个基调:黄泥街是我记忆中的街,别人不知道,那么寻找黄泥街,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可是黄泥街在哪里呢?“王子光事件”改变了黄泥街。“如果没有王子光这类事情,我们黄泥街也许永远是一条灰暗无光的小街,永远是一条无生命的死街,永远被昏黄的小太阳静静地曝晒着,从来也不会发生哪怕一件值得永久纪念的小事,从来也不会出一两个惊世骇俗的大英雄。”黄泥街因为“王子光事件”获得了新生。当然,所谓黄泥街的“新生”,只不过是在黄泥街搅动起了更为疯狂的污泥浊水,各色人都以自己的阴暗心理猜度、揣想王子光这个“人”及他的到来这件事的意义,甚至怀疑他的存在。于是围绕着这个“案件”,流言四起,有人调查他的“身份”,有人说他“死了”,朱干事和区长则忙忙碌碌地通宵为王子光事件“备案”。但最令人慌乱的是人们一个一个地“失踪”:王四麻、老孙头、老郁、杨三癫子……许多人莫名其妙就死了。但毕竟王子光使黄泥街人终于有了盼头,有了一个关注的对象。他们尽管语言不通,互相说着不相干的话,但一提到王子光,便双目生辉,精神焕发。正如老孙头说的:“王子光的形象是我们黄泥街人的理想,从此生活大变样了。”小说中,我们可以从深层含义去分析,“黄泥街”所展示的不过是残雪那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内心世界”,各个“人物”只是她自造的心像,是她内心纷乱的矛盾、极端的感受、绝望的冲撞和狂热的追求的象征化和情绪化的体现,而“王子光”是她理想中要去追寻的自我。
短篇小说《公牛》则通过一对夫妻的对话表现对自我的探寻。丈夫老关不停地申诉着牙齿被田鼠折磨,大腿被狠毒的蚊子弄残废的痛苦,还有沉重的记忆(“在树底下,长年累月晾着一床白被单,那是用来包裹妈妈的尸体用的,后来,果然用上了它”)。他不能从这些苦难里解脱,只能坚强忍受,一直靠安眠药度日。而妻子的“我”,却为那头公牛带来的紫光而心醉神迷,丢开艰难的环境不顾,全心全意捕捉和等待着公牛和光的到来,感受着某种东西在房子中转悠,想着给以前的朋友写信,关心着被雨泡烂的玫瑰,并且总是通过镜子去观察丈夫……两人的对话表面看来好像互不相关,但它们是默契相通的,彼此知照的。就如小说开头所说的:“我们俩真是天生的一对”。事实上,这些对话我们可以看成是自我灵魂的双重分裂:一面在坚韧地承担着生活无尽的苦难,一面却飞扬起来眺望和追寻。两个灵魂互相申诉,互相试图说服,而又有各自不可更改的存在意志,彼此争执拉扯而又彼此依赖和濡养。
《天堂里的对话》更是把“寻找自我”这一主题表现得淋漓尽致。“我”在夜里去寻找蜜蜂,“我马上认出了你。我迫不及待地告诉你,我的胸口有一个很大的窟窿,潮湿的小石头在里面哗啦作响,我还告诉你我从小是多么的怕冷”。你对我说,“你是从海边来的”,“那海很遥远,你走了十几年才走到我这儿,我一直待在这地方等你”。自从“我”认出了“你”,“我完全不害怕了,因为你牵着我的手,你的步子是那么稳健”。“我”全身都充满了朝气,充满了力量,“我和你脱了鞋,赤着脚在那条石板路上跳来跳去。我们哈哈大笑,踩死了数不清的小毒蛇”。于是,我们相互向对方大声说:“你就是那个人!”小说中的“你”,即是另一个分裂的“我”,“我”寻找“你”,也就是在寻找“自我”。 另外,残雪的其他小说如《山上的小屋》中的“我”、《苍老的浮云》中的更善无和虚汝华、《突围表演》中的x女士等,根据残雪自己的说法“这里所写的一切人物都是我自己”(见与日野的对话《创作中的虚实》),这些人物内心的挣扎完全显示了残雪对形形色色的自我寻找的努力。
残雪在一篇自序中写道:“有一个错综复杂的侦探故事围绕着人,人站在故事的中心,每时每刻面临着突围。也许这个阴森暖昧的故事就是灵魂的崭露,人只有在一次又一次地拼死突围中,才能不断刷新故事。”(《残雪访谈录》)这段话以隐喻的方式告诉我们,残雪小说所要突围的目标就是主体自我的精神与生存环境的突围,然而,当今生存环境的复杂多变,信仰和价值观缺失,一方面,自我要进行超越,一方面又进行自我否定。没有自我超越、自我否定,人类就“太人性”,那将是绝望、无聊、醉生梦死、世界末日。但一旦否定自身要向超人迈进,人就会感到一片寒冷和黑暗的空虚,底气不足,晕眩无力。因此,残雪小说中主体的自我突围充满了孤独、失落、痛苦、焦虑和迷茫,在追寻自我的旅途中呈现出“目标一寻求―失败”的模式。
《黄泥街》中“我曾去找黄泥街,找的时间真漫长――好像有几个世纪梦的碎片儿落在我的脚边――那梦已经死去很久了”,而最终一个小孩说“没有那么一条街”。黄泥街成了安徒生童话小孩眼里的“皇帝的新装”,自我失去了依存的寄寓体,自我寻找也就成了无寻找的寻找。《山上的小屋》中的“我”拼命深入那被北风抽打的小屋中去寻找孤寂的自我灵魂,但最后,“我爬上山,满眼都是白石子的火焰,没有山葡萄,也没有小屋”。《公牛》中“我”所期待的公牛,最后“倒在水里,‘啪嗒啪’地做垂死的挣扎,鼻子里喷出浓黑的烟雾,喉咙里涌出鲜红的血浆。”老关“高举着大锤,向那面镜子砸去”。自我探寻成了一种虚无和绝望。《天堂里的对话》“我”在不断地寻找“你”,等待“你”给“我”的安慰,但结局是“我要和你一起在黑夜里寻找夜来香,你在门外,我在屋里”。揭示了“我”和“你”最终还是无法合为一体的孤独感。
这种“目标一寻求一失败”的模式是对传统文学“目标一寻求一成功”模式的反判。残雪说过:
“我不能搞现实主义,将来也如此,我只能进入一种超自然的状态来创造,我必须提起我的精神沉浸在最狂野的遐想之中,我的所有的人物与事件都是我的创造,它们不需要符合一般人能够理解的那种现实,我故意使它与现实作对,我将聚集起我的全部情感和想象来反对现实的铜墙铁壁。”这种模式恰恰传达出了一种痛彻心脾的人生况味,表现了现代人境遇的深层真实。
总之,残雪小说的核心主题之一就是对自我向人性深层的不断开发、是对人性自审的关注,呈现了人性分裂的恐惧情绪和对自我不断否定、不断挣扎的痛苦经历,冀图通过对隐蔽在个体灵魂中不为人知的张显与冲突,完成对个体生命隐匿要素的清理,为个体反抗群体权利控制规则立言,通过认识自我,寻找自我,揭示生命无限丰富与复杂的特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