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正含情注视:妾本惊华
那些正视现实,勇于改革,锐意进取,能够冲破一切障碍,开创生气勃勃新局面的人是我们时代最可爱的人 ——写在前面 20世纪70年代末。我们艰难行进间的民族突然发现走到了这样一个境地:往回退,无异死亡;原地徘徊,等于慢性自杀;只有不避艰险,在前方的荒棘中踏出一条新路来,才能抵达辉煌的目的地。
于是,在党的三中全会指引下,我们的民族振臂高呼:改革1
于是,板结的土地开始松动,堵塞的血管开始畅通,人为的桎梏被砸开,不甘寂寞的灵魂在歌唱……
于是,在我国山东省的一个小城镇,在人生大舞台的一个小小角落里,便演出这么一幕有声有色,威武雄壮的活剧来……
一
我们被逼上梁山了一—纪怀祥
……寒风瑟瑟,整个聊城起重机械厂死一般沉寂。锅炉,机床失去了往日的欢快,悄悄趴在那儿,紧闭嘴不敢作声。麻雀们招朋唤友,飞上跳下,踏勘来年的新巢。哈,这儿没人啦。不,这儿有人。萧条冷落的厂门口,矗立着三条二十七八的汉子。他们是聊城起重机械厂团支部的三个成员——纪怀祥,王继亭,邱新。三人在寒风中默默伫立着,脸色严峻。
1979年初冬,改革的暴风雨终于袭击了这个鲁西平原小厂。国家朝呆滞的经济体制开刀了。首先对机械工业进行调整,取销了统购包销。在一个早上,聊城起重机械厂的产品突然没人要了!这个仅有250余人、固定资产百万元的小厂,产品竟滞销四十万,欠债四十万。听听这可怕的数字吧,它还能有救吗?
两个月没开工资了。聊城的大街上新添了许多小贩。卖稀饭的,卖开水的,卖鞋垫的,卖花生的,应有尽有。当纪怀祥三人从街上走过,心里刀割一般难受。纪怀祥感慨着,说了句悲凉的俏皮话:“树倒猢狲散哪。”
就在这时,原领导人被改革调整的浪潮搅得头昏脑涨。他原来也是个能干的领导,每年都能超额完成国家计划。如今落到如此窘境,他迷惑不解,怨天尤人,束手无策。为什么国家不要我们的产品了?这不是逼着我们去和别人竞争吗。唉,竞争,对于疏懒惯了的大脑,松弛惯了的肌肉,这是一个多么可怖的字眼。他累了,想离开这个烂摊子,歇口气。象我们有些干部那样,“打一枪换个地方”。以纪怀祥为首的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小子,不是嚷嚷着要“改革弊端,背水一战”吗。让他们去折腾好了。
纪怀祥等三人仍然天天到厂。象当年赴约会一样准时。他们曾把这个厂当作暂栖之地,诅咒过它,怨恨过它,最后又象待情人般爱恋它。笔者不愿对三人的身世大加唠叼。纪怀祥家里被抄,王继亭参军受阻,邱新上高中无路。七十年代初,三颗破碎的心在这街道小厂汇合了。
他们毕竟年轻。年轻容易忘却。在谋生与创业的历程中,他们发现自己不是废料。在寒风嗖嗖的雪地里搞抗拉试验,在雨水滴答的草棚里安装车床,每天干十几个小时,他们感到其乐融融。他们的话题不再是互诉悲肠,而是为了一本书的故事争个不停,为一道公式的推算吵个不休……
时光流转。当年生产捞饺子笊篱的小作坊,发展成为生产手动起重机械的集体企业。当年略带童声的稚嫩的争吵,已被回荡着低沉喉音的执着的探讨代替。少年的自负,变成了男子汉的责任感,对历史,对人生,对自己。
……天气是冷的,三人的心是热的,他们的血管里,奔流的是滚烫的血。王继亭终于忍不住了:“咱们能看着十几年的心血付之东流吗?200多人的前途……”邱新急不可待:“眼下厂子到了最危急关头,咱们憋足劲拼它一场!”纪怀祥手一挥,“走,咱们去局党委。别人扔下烂摊子不管,咱们来管!”
北风呼号着。热处理车间的水池里,结了薄薄一层冰。工人们全被通知返厂,来这儿参加一个决定全厂命运的会议。发生了什么事?三个团支部成员的脸色为什么那样严肃、激动?县轻工业局党委毅然决定,任命纪怀祥为起重机械厂厂长,王继亭、邱新为副厂长。责成他们既受命于危难之秋,当挽狂澜于即倒,在改革调整中打出新局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原定于一点半开会,现在已是两点了。会场骚动起来。工人们三三两两,把脑袋凑在一起,小声议论开了:“你知道为什么会议推迟了吗,咱们的领导人还没来呢。”
局党委的新任命,原定是党支书——那个领导人来宣布的。可是电话催了他几次,他总是那句话:“等会儿吧,我忙呢。”好端端的权力从手中飞走了,他心疼啊,他不服啊,在他参加革命的时候,三个愣小子还包在尿布里呢,现在居然要顶他的缺了,哼!
谁也没料到他会推故不来。三个团支部成员焦躁地踱来踱去。纪怀祥愤愤地一甩手,“不能再等了。会场情绪不能冷。他不来,咱们自己宣布自己!”王继亭使劲点点头,走到会场中央,屏足力气,一字一板地念:“下面,我宣布局党委关于新厂长的任职决定……”
二十八岁的纪怀祥走马上任了。他没有因为脸上没胡子,没有深深的皱折而自惭形秽。时代给他的肩头压上重负,他当仁不让挑了起来。这小名纪三,天不怕地不怕,膀大腰圆的愣小子,几步蹚到会场中央,发表了言简意赅的“就职演说”。“……同志们,我们现在是靠贷款发的工资。作为工人来说,丢人哪。贷款是有限的。咱们厂的命运就捏在咱们的手心里,目前的困难,是不适应新形势造成的。只要大家豁出命来干,我们的前途是光明的!”
二
现在不来真格的不行——王继亭
第一次厂长会,做出了第一个决议:短期内组织一支纪律严明的劳动大军。
纪厂长宏亮的声音在全厂回荡:“……连续迟到早退三次者,扣除一天工资;无故请假者,按旷工处理;发现做私活者,一律罚款。还有,我们三人制定了《约法三章》,请大家监督。一,要求工人干的,我们先干。二,要求工人不干,我们先不干。三,我们违反厂规,从严惩治!”
出乎新厂长的意料,这一番宣言并没产生多大效力。人们的反映是,老一套,耳朵听得起茧。有人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热乎几天罢了。等躲过这几天,我照样迟到。难道真扣我工资?”
夜深了。三人在思索,商议。邱新沉吟着说:“难怪有人不信。过去厂里多次强调劳动纪律,因为对下不对上,群众不买账。领导不做出样子,难服众人。”
